她在公式下面画了一条线。“前两个，我们在解决。第三个，普朗克教授和洛伦茨教授正在做理论计算。”
“按现在的进度，三到五年内，实验室级别的链式反应，应该能实现。”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居里看了那人一眼，没说什么，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旁边有人又问了什么。居里想了想，说：“辐射防护的事，我们一直在做。铅板、铅玻璃、铅围裙，操作流程、通风要求、剂量监测，全有规矩。”
“在我这里工作的人，每个月查一次血，每年体检两次。从零五年到现在，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出过辐射病。”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一点。“搞科研，不能把身体搞没了。人没了，什么成果都是空的。”
人群外面，刘志俊站在门口。
他是九点半到的。车队从总长府出发，走大学道，过蓝花楹夹道，到校门口停下。他没让车开进去，自己下了车，往学校里走。
教育部长，严复跟在旁边，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校门口站着两排仪仗队，穿白色礼服，戴白手套，手里端着步枪，枪管上系着蓝白两色的绸带。
看见刘志俊走进来，队长喊了一声口令，二十几支枪同时举起来，做了一个持枪礼。
刘志俊朝他们点了点头，从队列中间走过去。
校园里的人都停下来看他。有人认出来了，小声说“总长来了”，旁边的人就跟着看过来。
教授们摘下帽子，学生们让开路，有几个外国记者扛着相机追过来拍，被警卫拦了一下，刘志俊摆摆手，示意别拦。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路边的蓝花楹落了满地，他踩上去，花瓣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经过化学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楼外墙上的牌子——“无机化学实验室，诺贝尔奖得主弗里茨·哈伯主持”。然后又往前走。
到了主楼门口，林文庆迎上来。
“总长。”
刘志俊跟他握了握手。“辛苦了。今天人多，场面不小。”
林文庆笑了笑。“十年就一回，该热闹热闹。”
严复在后面跟上来，跟林文庆也握了手。三个人并排往楼里走，后面跟着几个秘书和警卫。
“先看什么？”林文庆问。
刘志俊想了想。“从一楼开始。一个个看。”
他们先到数学展区。
数学展区在主楼西翼，比物理展区小一点，但布置得整齐。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数学期刊和专着。
展厅中央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摊着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有人正趴在桌上算东西，不理旁边的人。
带头人是个六十来岁的法国人，亨利·庞加莱。他穿一件旧西装，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站在一块黑板前面，手里拿着粉笔，正在给几个年轻人讲什么。
看见刘志俊进来，他停下粉笔，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总长先生。”
刘志俊走过去，跟他握手。“庞加莱教授。这几年身体怎么样？”
庞加莱笑了笑。“还行。就是眼睛不太好了，看小字得戴眼镜。”他指了指黑板，“但脑子还清楚。”
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刘志俊看了看，是三体问题的近似解，密密麻麻的，从黑板左上角写到右下角，中间改了好几处，粉笔印子叠着粉笔印子。
“这是您新做的？”
“去年开始做的。三体问题，一百多年没人解决。我也解决不了，但能算出一个近似的，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
庞加莱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一个公式，“这个，靠的是希尔伯特教授那边的代数方法。没有他的东西，我算不出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德国人站起来，朝刘志俊点了点头。大卫·希尔伯特，哥廷根大学来的，三年前被聘为南洋科大数学系特聘教授。
他比庞加莱年轻几岁，看着也精神些，西装穿得规规矩矩，胡子刮得干净。
“总长。”希尔伯特说，英语带着德语腔，但很清楚。“庞加莱教授太谦虚了。他的方法才是关键，我做的只是工具。”
刘志俊看看黑板，又看看这两个人。“三体问题，算出来有什么用？”
庞加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没用。也许一百年后有用。但数学这东西，不能问有什么用。就像盖房子，你不能问地基有什么用。”
刘志俊点点头。“继续算。需要什么，跟学校说。”
从数学展区出来，他们去了化学展区。
化学展区在三楼，占了一整层。这里比楼下热闹，人来人往的，好几个实验台同时在演示。有的在蒸馏，有的在结晶，有的在烧什么东西，气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哈伯站在最里面的一个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管，管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他看见刘志俊进来，放下手里的滴管，迎上来。
“总长。总长您来得正好，我给您看个东西。”
他把刘志俊领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个玻璃器皿，形状像个小型的蒸馏塔，上下连着几根管子，管子里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这是新做的高压反应器。能在两百个大气压下做催化反应。”
哈伯指了指器皿底部的一层黑色粉末，“这是铁系催化剂，我们改良过的。氮气和氢气进去，出来的是氨。转化率比哈伯法提高了一倍。”
“用在化肥上？”
“对。化肥厂那边已经在试了。如果顺利，明年化肥产量能翻一番。成本降下来，农民买得起，粮食就能更多产。”
刘志俊看着那个玻璃器皿，没说话。旁边的记者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哈伯又把他领到另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几块金属，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有银白的，有灰黑的，有一块泛着淡蓝色。
“这是新材料。这个，”他拿起那块银白的，“钛合金，强度高，耐腐蚀，比重轻。飞机发动机的叶片，用这个造，能承受更高的温度。”
他又拿起那块灰黑的。“这个是铍铜合金，弹性好，不产生火花。油库、弹药库的工具，用这个造，安全。”
最后拿起那块淡蓝色的。“这个最值钱。镭铍中子源，居里夫人那边提供的镭，加上铍粉，封在钢壳里。中子通量比国外的同类产品高十倍。核物理实验，全靠它。”
刘志俊接过来掂了掂。不重，拳头大小，外壳是钢的，磨得光滑，摸着冰凉。
“这东西，安全吗？”
“安全。外壳有铅衬，辐射出不来。平时放在专门的储存柜里，铅板隔开的。操作的时候有规程，戴手套，不直接接触。”
刘志俊把东西放回去。“走，去楼上看看。”
核物理展区在五楼。
这一层跟下面不一样。走廊入口就设了岗，两个穿制服的门卫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摆着登记簿。
每个进去的人都要登记姓名、单位、时间。展区里面拉着隔离带，参观的人只能站在带子外面看，不能进实验室。
居里夫妇一起接待的。
皮埃尔·居里站在门口，穿一件白大褂，头发比几年前又白了不少，但背挺得直。看见刘志俊从楼梯口转上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总长先生。好久不见。”
刘志俊跟他握手。“皮埃尔，气色不错。”
“托总长的福。这边气候好，空气好，吃得也好。”
皮埃尔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实验室。“最重要的是，经费好。总长给的钱，够我们做想做的事。”
玛丽·居里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看见刘志俊，把手套摘了，也握了手。
“总长先生，欢迎进来看看。”
她把刘志俊领进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比楼下的都大，占了半层楼，分成好几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设备，有的在嗡嗡响，有的安安静静的，只有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颤动。
第一个隔间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操作一台机器。机器长得像个大号的保险柜，前面有个操作台，台子上布满了旋钮和仪表。一根粗管子从机器顶部伸出来，弯弯曲曲地通到隔壁房间。
“这是镭提纯车间。”玛丽指着那台机器，“去年建的生产线，年产量五十克。现在全球百分之八十的镭，是这里产的。”
“卖给谁？”
“主要是欧洲和美国的实验室。也有医院，镭针治癌症，效果好。但用量不大，一年几克就够了。”
刘志俊看了看那台机器，又看了看操作台旁边的铅砖，一块一块码在那儿，每块都有砖头那么大，沉甸甸的。
“防护做得到位吗？”
玛丽点头。“操作人员每两小时换一班。进去之前先换衣服，出来之后洗澡。每个月查血，数据都记录在案。到现在没有一例异常。”
第二个隔间里，摆着一台更大的设备。这台机器占了整面墙，外壳是钢的，上面布满了铆钉和法兰。正中间有个圆形的舱门，像锅炉的炉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们的粒子加速器。”皮埃尔拍了拍那个钢壳子。“用高压电场加速带电粒子，轰击靶材料，产生中子。现在能加速到五十万电子伏特，全球最高。”
“能干什么？”
“干什么？”皮埃尔想了想。“现在主要是做实验。用中子去轰击各种原子核，看看会发生什么。去年我们发现，中子轰击铀核的时候，铀核会分裂，变成两个轻一些的原子核，同时释放出能量和中子。”
他顿了顿。“这个现象，叫核裂变。”
刘志俊看着那台机器，没说话。
皮埃尔继续说。“一个铀核裂变，释放的中子能引发周围其他铀核裂变。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这个过程如果控制不住，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如果能控制住呢？”
“如果能控制住，就能造出一种新的能源。一小块铀，能顶一火车煤。如果控制不住……”皮埃尔停了一下，“那就是一颗炸弹。一颗前所未有的炸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