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孝准看看蒋百里,又看看蔡锷。
“你们两想想,要是革命党有人懂这个,将来起事的时候,派几十个人摸进清军大营,先把将领全干掉。剩下那些兵,群龙无首,还打什么?”
蒋百里和蔡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眼神里透露的都是震惊。
窗外,操练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二一,一二一,喊得整齐。远处的炮声也响起来了,轰轰的,像打雷。
过了好一会儿,蒋百里才开口。
“孝准,你是说,南洋人已经在研究未来怎么打仗了?”
张孝准点点头。
“对。他们不光研究怎么打赢现在这场仗,还在研究怎么打赢下一场,下下一场。”
他站起来。
“百里,松坡,你们在国内,看见的都是起义,都是革命,都是新军旧军争来争去。可你们想过没有,就算革命成了,新政府建立了,拿什么保卫自己?”
“靠那些练了几个月的新军?靠那些从日本买来的山炮?靠那些连子弹都配不齐的步枪?”
他摇摇头。“打不过的。日本人都打不过,咱们更打不过。”
蒋百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留下来学?”
张孝准点点头。
“留下来学,我甚至在想,还要不要回去。将来有一天,中国要有自己的新军,真正能打的新军。不是日本那种,也不是德国那种,是南洋这种。”
他看看蒋百里,又看看蔡锷。“你们俩,要不要也考虑一下?如果我不回去,怎么传播,还要靠你们两!”
蒋百里没说话。蔡锷也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听着窗外的操练声,炮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飞机引擎声。
过了很久,蒋百里才开口。“先吃饭吧。饿了一天了。”
张孝准笑了,站起来。“走。学校食堂的伙食不错,比东京陆士强。”
下午,张孝准带他们去参观。
先是训练场。场地上几百个学员正在操练,跑步,匍匐,越障,刺枪。口令喊得震天响,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蔡锷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忽然问:“这些学员,哪儿来的?”
“各地都有。”张孝准说,“南洋本地的,从大清来的,还有从南洋各个新国土招的。华人占多数。”
“毕业了去哪儿?”
“陆军。南洋陆军现在六个军,好多个炮兵旅,加起来六十几万人。有退伍,有新服役。每年都要补充新军官。”
蒋百里问:“六个军?战斗力强吗?”
张孝准看他一眼。“去年跟日本人打那一仗,第一师近两万人,打崩日军三个师团五万多人。你说能不能打?”
蒋百里没说话。接着是炮兵阵地。几十门大炮排成一排,炮管斜指着天,旁边堆着炮弹箱。几个学员正在装弹,瞄准,发令。
轰的一声,炮弹打出去,落在几里外的山坡上,炸起一团烟。
蔡锷看着那烟,喃喃说:“这火力……”
张孝准在旁边说:“七十五毫米山炮,一个师三十六门。还有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一个师的炮火,顶日本一个师团三倍。”
蒋百里忽然问:“这些炮,哪儿造的?”
“自己造的。南洋兵工厂,在坤甸北郊。什么都能造,从子弹到战列舰。”
蒋百里又不说话了。
最后,他们站在一个小山坡上,远远看着一片围起来的区域。那地方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张孝准指着那边。“那就是试验场。坦克就在那儿试。没有证件,不得进入,保密程度非常高。”
“另外,听说南洋共和国已经有空军了。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
蒋百里看着那边,看了很久。
太阳开始偏西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的操练声停了,学员们列队回营。炮声也停了,只有偶尔几声,像收工前的最后几下。
蔡锷忽然问:“孝准,你说,咱们中国,要多少年才能有这种军队?”
张孝准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快,也许永远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但总得有人先学。先学的,将来就是种子。种子种下去,总会发芽的。”
晚上,三个人在张孝准宿舍里喝酒。
酒是当地产的白酒,不算太烈,但后劲足。菜是从食堂打来的,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盘海鱼。
喝到一半,蔡锷忽然说:“孝准,我今天一天,看了很多东西。有些想明白了,有些没想明白。”
张孝准看着他。“你说。”
蔡锷说:“南洋的军队,确实强。装备好,训练好,战术好,什么都好。可我就一个问题。”
“问。”
“他们为什么这么强?”
张孝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松坡,你这问题问得好。”
他放下酒杯,想了想。“我琢磨了半年,琢磨出几条。”
“第一条,他们是打出来的国家。建国那会儿,跟荷兰人打,后来跟英国人打,跟本地土着打。打完一仗,总结一次。总结完就改,改完再练。仗打得多,经验就多。”
“第二条,他们有钱。橡胶,锡,石油,香料,蔗糖,什么都能卖钱。钱多了,就能买好装备,造好装备。咱们在广西练兵,为了一门炮求爷爷告奶奶。他们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第三条,他们有人。总长刘志俊,你们听说过吧?”
蒋百里点点头。“听说过。十年前带着两千人起义,打出南洋共和国一片天下。”
张孝准说:“这个人,不简单。他不光会打仗,还会治国。他把那些德国人、日本人、法国人请来,教技术,教管理。”
“教完了,自己人顶上。现在南洋的工厂、学校、军队,全是自己人在管。”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们有想法。”
蒋百里问:“什么想法?”
张孝准说:“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照抄德国,不是照抄日本,是自己琢磨。打完仗就总结,总结完就改,改完再打。循环往复,越打越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咱们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这种人领导,就可以出头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灰白色的楼顶上。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声音,悠长,低沉。
蔡锷忽然说:“孝准,还没说呢,为什么不回去了?”
张孝准看着他。“第一,这里也是华人建立的国家,我想多学一点,不光是在学校,我还想进军队里!”
“第二,现在回去,一个人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在这里,如果能上去,未来我可以给你们两,提供来自南洋共和国高层的帮助和联络路径!”
蔡锷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先回广西,继续练兵。能练多少是多少,能教多少是多少。等你们学成回来,我把人交给你们。”
蒋百里在旁边说:“我想去华北。那边新军校刚建,缺人。我争取进新军校,从里面学,从里面改。将来有一天,也许能用上。”
张孝准看看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咱们三个,从日本分开,现在又在这儿聚。以后呢?以后还能聚吗?”
蒋百里端起酒杯。
“能。将来有一天,在北京聚。”
蔡锷也端起酒杯。
“对。北京。”
三个人碰了一杯,喝干了。
第二天一早,蒋百里和蔡锷要走。
张孝准送他们到校门口。两个哨兵还是那样站着,像两尊雕像。
车来了,蒋百里先上车,蔡锷跟在后面。上车前,蔡锷忽然回头。
“孝准,那两门课,你好好学。将来用得着。”
张孝准点点头。
“放心。”
车动了,慢慢往远处走。张孝准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校门里面,操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二一,一二一,喊得整齐。远处的炮声也响起来了,轰轰的,像打雷。
他走过那些灰白色的楼,走过那些连着的走廊,走过那些正在上课的教室。教室里有教员在讲课,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
“……步坦协同的核心,不是坦克掩护步兵,也不是步兵保护坦克。是两者结合,形成一种新的力量……”
他站住,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那瓶酒还剩下一点。他倒了一杯,站在窗前,慢慢喝。
窗外,那个试验场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动。铁壳的,方方正正,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想起昨天跟蒋百里、蔡锷说的那些话。种子种下去,总会发芽的。
他把酒喝干,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本《南洋陆军作战纲要》,翻开,继续看。
门外,上课铃响了。
一九零八年八月,张孝准留在南洋,继续学他的步坦协同和特种作战。
蒋百里去了华北,进了保定的新军校。
蔡锷回了广西,继续练兵。
士官三杰,各走各的路。但他们都记得那天晚上说的话。
将来有一天,在北京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