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八年六月十七日,坤甸港口。
刘志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德国邮轮慢慢靠岸。船不大,三千吨级的,涂着黑红白三色烟囱,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白色制服的海员。
“总长,人下来了。”旁边的保卫科副官小声提醒。
克劳斯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刘志俊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面是一九零五年,在坤甸,那时候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德国亲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笔挺,脸上总带着那种普鲁士人特有的严肃。
现在三年过去,他头发少了点,肚子大了非常多,脸上多了些风尘仆仆的痕迹,完全一副欧洲中年男人的形象。
“刘。”克劳斯走过来,伸出手,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喊了一声。
刘志俊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克劳斯,三年没见,胖了不少。”
克劳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没办法,应酬太多,舞会也太多了。你倒是没变。还是那副样子,看着不像个总统,倒像个大学里的教书先生。”
两人上了车,往城里开。克劳斯一直看着窗外,看那些电车、汽车、骑自行车的人,看那些新盖的楼房和远处港口的起重机。
“变样了。”他说,“上次来是一九零五年,那时候这儿还没有这么大。现在这个城市已经快要超越欧洲一些大城市了。”
刘志俊点点头,“主要还是人口增多了,一百五十多万人了。三年了,总得有点变化。”
克劳斯转过头看他,“多少?一百五十万?哦,我的天哪!十二年前我送你回来时,这里才两万人。”
“我们德国的柏林才200万,汉堡只有120万。这放在德国,已经是第二城了!”
刘志俊摆摆手,“首都效应,加上工业区规模,上次统计了一下数据,一百三十多万华人,八万欧洲和其他国家技术移民。另外就是其他零零碎碎的商人什么的。”
克劳斯点了点头,岔开话题,“听说你们又占了西澳大利亚?两百多万平方公里?”
“消息挺灵通。”
“刘,你在调侃我吗?两年前,报纸上就登了。听说英国人吃了亏,在议会吵了好几个月,最后也没敢怎么样。”
克劳斯笑了笑,“刘,你现在是真正的一方列强了,我看了看,除了英国,德国,美国。你们已经快超越法国和俄国了!真厉害!”
刘志俊没接话,指了指窗外。
“先住下,休息一天。你想参观哪里?如果可以,我带你去!听说你这次是去新几内亚?”
克劳斯点点头,“参观哪里?嗯~带我去造船厂看看吧!”
“然后我要去看看新几内亚那边,咱们德属的那几块地方,听说橡胶不错,想运点回去。”
车停在坤甸饭店门口。这是城里最好的饭店,五层楼,有电梯,有电灯,有抽水马桶。克劳斯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惊讶。
“你们这饭店,比柏林的不差。”
刘志俊笑了笑。
“住着吧。晚上我请你吃饭。”
第二天上午,船厂。
克劳斯站在船台边上,仰着头看那艘正在建造的战列舰。一万八千吨的船体已经成型,炮塔还没装,但龙骨、肋骨、甲板,全在那儿,像一具巨大的骨架。
“这是你们的?上次我来坤甸,你们的海军不是已经有四艘了吗?又重新追加订单了?”他问。
“奥斯曼的。”刘志俊说,“他们订了两艘无畏级战列舰,用科威特和贷款换的。”
克劳斯点点头,绕着船台走了一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指着另一边的船台。
“那个呢?”
那边也停着一艘在建的船,比奥斯曼那艘造型不太一样,舰桥更高,烟囱更细。
“那是我们自己用的。”刘志俊说,“战列巡洋舰,二十七节,专门打巡洋舰的。”
克劳斯愣了一下。
“二十七节?战列舰的炮,巡洋舰的速度?”
刘志俊点点头。
克劳斯站在那儿,看了那艘船很久,没说话。
下午,两人坐在船厂办公室喝茶。克劳斯喝了口茶,忽然叹了口气。
“刘,你这边日子好过多了,毕竟离英国本土很远,那帮英国佬拿你基本没办法了。但是我们那边,快被英国人逼疯了。”
刘志俊看着他。“怎么说?”
克劳斯把茶杯放下。
“海军竞赛。你知道的,你的无畏舰出来以后,我们拿到你的技术,然后我们两边就停不下来了。”
“现在,我们造一艘战列舰,英国人就造两艘。我们造两艘,他们造四艘。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军舰一艘一艘下水,可数来数去,还是比他们少一半。”
他顿了顿。
“提尔皮茨那个计划,原本说好了,到一九二零年,咱们能有三十八艘无畏舰,英国人能有四十艘,差不了多少。可现在呢?他们一年下水四艘,我们一年两艘。越追越远。”
刘志俊听着,没插话。
克劳斯继续说:“去年议会吵了一整年。海军要钱,陆军也要钱,还有什么飞艇项目要花钱!”
“财政那边直接说没钱,最后各打五十大板,海军批了四艘的预算,陆军裁了两万人。两边都不满意,吵到现在还没消停。”
他抬起头,看着刘志俊。“刘,你说,这事怎么解?你帮我想一想办法吧!”
刘志俊想了想。
“无解。英国人铁了心要在海军上压你们一头,你们铁了心要追。两边较着劲,谁先松手谁就输。”
克劳斯苦笑。
“说得对。可这么较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钱不是无限的,人也不是无限的。总有一天,总有一边撑不住。”
刘志俊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克劳斯忽然问:“刘,你们现在有多少艘无畏舰?”
刘志俊看他一眼。
“八艘。四艘旧的,四艘新的。”
克劳斯点点头。
“八艘,与我们的情报一样。印度洋四艘,太平洋四艘。够用了。我们呢?十三艘无畏舰,七艘老式战列舰,看着不少,可英国人有二十艘无畏舰,十二艘老式。还是压着我们。”
他摇了摇头。
“而且他们还在造。今年下水四艘,明年下水四艘。到一九一零年,他们就有二十八艘无畏舰。我们呢?最多十八艘。”
刘志俊听着,忽然开口。
“克劳斯,我有个想法。”
克劳斯看着他。
“说吧,我亲爱的总长先生,我来坤甸的目的,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刘志俊放下茶杯。“你们造舰,英国人盯着。你们下水一艘,他们就加两艘。可要是你们造的舰,英国人看不见呢?”
克劳斯愣了一下。“看不见?什么意思?”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们船厂,现在有空闲的船台。奥斯曼那两艘造完,接下来干什么还没定。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秘密帮你们造几艘。”
克劳斯也站起来。
“秘密造?在坤甸?”
刘志俊转过身。
“对。图纸我们出,钱你们出,船我们造。造好了,先挂南洋的旗,在咱们这边训练、试航。等什么时候需要了,你们派人来开回去,换上德国旗,直接参战。”
他走回桌前。
“英国人再厉害,还能把手伸到坤甸来?他们知道南洋有几艘舰,可不知道哪艘是你们的,哪艘是咱们自己的。”
“等你们把船开回北海,他们才发现,原来德国又多了四艘无畏舰。那时候再想补,来不及了。”
克劳斯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盯着刘志俊,眼神里有点复杂。
“刘,你这主意……太狠了。”
刘志俊笑了笑。
“狠不狠另说。你想想,可行不可行?”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来。
“技术上没问题。图纸你们有现成的,这方面你们是老大,先行者,我们太放心了!直接拿过来就能用。钱也不是问题,海军预算挤一挤,总能挤出几艘的钱。关键是保密。”
刘志俊说:“保密的事,我们负责。船厂这边,专门划一块出来,无关的人不让进。船造好了,试航选在西澳那边,荒漠海岸,没人看得见。”
克劳斯想了想。
“那回国的时候呢?从坤甸开到德国,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国家的海域?英国人要是看见了……”
刘志俊摆摆手。
“谁说得准那是德国船?挂南洋的旗,走南洋的航线,从印度洋进大西洋,贴着非洲西岸走。英国人看见了,也只当是南洋的船在正常航行。”
他顿了顿。
“等进了北海,靠近德国领海,再换旗。那时候英国人想拦,也晚了。”
克劳斯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刘,你知道吗,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抱怨抱怨,发发牢骚。没想到你给我想出这么个主意。”
刘志俊也笑了。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主意才有用,所以遇到问题,要想办法解决问题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