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人反驳:“这怕啥?咱们婆罗洲早年不也那样?你瞧瞧现在,那些原先的土人,不都乖乖种地缴税了?说不利索汉话的,连集市都不让进。咱们总长的手段,你还不清楚?”
“这次不一样,”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听着更谨慎些,“苏门答腊加上爪哇,土着好几千万呢,之前婆罗洲才多少?五十万而已,这能一样管?”
这时,一个靠在车门边、穿着南洋航运公司制服的人压低了点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船厂里有个兄弟,政府也有几个朋友。”
“上次一起喝酒聊天,听造船的设计师喝醉了提过一嘴……说咱们厂接下来要下水的‘新希望’级,一趟能装八千八百人,可不是光从北边拉人过来用的。”
“那是干啥的?”有人好奇。
那人声音更低了:“政府的那帮兄弟说了,另一头,咱们也得往外送人啊……”
只听那人继续吹嘘自己的见多识广,人脉强大。
“听说在南美洲,巴西、智利、阿根廷,那些地方缺人缺得眼红,尤其是壮劳力。”
“总长打算,把咱们这儿‘多余’的土着人口,正好送过去,换点外汇,或者……换点别的好处。”
“所以这两天,听说船厂在向马辰和三马达林那边的造船厂送人送机械呢,就是为了这。”
“我们航运公司,这不马上就要进行新航线和新船培训课了嘛!”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恍然大悟般的“哦——”,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唏嘘和低语。
林守业抱着包袱,看着窗外掠过的码头吊车,没有说话。
电车到了工业区,林守业下车。坤甸造船厂的巨大门楼就在眼前,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和他一样拎着行李、穿着工装的。
气氛有些不同往常,少了平日上班时互相打趣聊天的散漫,多了种临战开工前的肃整。
“老林!”一个同样年纪的工头挤过来,是林守业的老搭档周大河,“咱们这队,就等你了!咱们支援马辰分厂的队伍,这次分两拨走。你跟我,不坐火车。”
“不坐火车?那咋去?那么远。”
“坐船啊。”周工头指了指港口方向,“看见没?‘巨港三号’,改装过的货轮,头两舱装的都是扩建用的龙门吊部件、新机床。”
“还有一舱是紧密仪器,还有卯枪和焊接设备,另外还有咱们技术骨干的宿舍板房。你跟我一起坐着船走。”
“咱们负责路上这些精密家伙别磕了碰了,到了马辰,我带着人卸货、清点。安装调试你来,那边你熟。”
林守业顺着看去,一艘吨位不小的货轮正靠在专用码头,起重机正把巨大的木箱吊进船舱。他点了点头:“行,我听厂里安排。”
很快,一支支小小的队伍开始从厂门口出发,有的坐上汽车,开向火车站方向,有的像他们一样走向码头。
没有锣鼓欢送,只有领队偶尔的吆喝和点名声。林守业跟着周工头上了“巨港三号”。
站在微微摇晃的甲板上,他回头看着生活了七八年的坤甸城在晨光中展开。熟悉的船坞、熟悉的烟囱、熟悉的海湾曲线。这一次离开,不知多久才能再看一眼。
汽笛长鸣,不是一声,是港内许多即将启航的船只同时拉响,汇聚成低沉而雄浑的合奏,仿佛这座年轻城市粗重的呼吸。缆绳解开,轮船缓缓离开码头。
……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东郊外的陆军临时营地,林振声找到了14师43团的临时驻地。这原本是坤甸一师的地盘。
43团的营地是用原先的仓库区改建的,显得粗陋但整齐。团部门口,哨兵检查了他的证件和调令,敬礼放行。
他被哨兵带到二营营部,一个三十岁左右、脸颊有道疤的营长接待了他,话不多:“林排长,欢迎。你们四连在西北角那片帐篷。”
“连长去团部开会了,你先去接手你的人。全排满编五十二人,实到四十六,四个病号留在新兵营了。这是花名册。”
林振声接过花名册,敬礼离开。找到四连的帐篷区,远远就看见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甚至更小的士兵。
他们穿着合身的作训服,或蹲或站,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周围。看到他这个军官过来,有些慌忙地想要列队。
“稍息。”林振声摆摆手,尽量让自己显得老成些。他翻开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对脸。
名字大多是闽粤一带的常见姓氏,陈、李、张、王……面孔都还带着刚离开田地或学堂的青涩,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也有茫然。
点完名,他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遵守纪律、听从命令、抓紧时间熟悉装备之类的套话。士兵们似懂非懂地听着。
下午,全团排连以上军官被集中到团部那个最大的、由帆布搭成的简易会议室。团长姓吴,是个黑瘦精悍的中年人,眼神像刀子。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澳大利亚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一些圈和箭头。
“咱们团,所有军官,人都齐了,废话不多说。”
吴团长开门见山,手指敲在地图上,“咱们43团,是第一批踏上西澳土地的成建制部队。任务很简单:建立前进据点,维持秩序,为后续移民和开发打基础。”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别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也别以为是去接收现成的天堂。地图上看着大,二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
“比咱们整个南洋原来的地盘都大好几倍。可实际上,能住人的地方,就西南角和北边这两小块,珀斯周边。其他地方,是荒漠,是戈壁,鸟不拉屎。”
“那里的白人是原本英国用来流放罪犯的后代,就像大清喜欢流放宁古塔一样,居民民风彪悍,对咱们取代了英国佬,心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有抵触?会不会借机闹事?谁也不知道。那里还有数量不明的土着,跟我们语言不通,文化全异。所以,”
他加重了语气,“从踏上西澳土地的那一刻起,全团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战备警惕。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去驻防‘家乡’,你们是去‘打下基础’。”
“说句不好听的,可能会遇到冷枪,可能会遇到袭扰,可能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都给我把弦绷紧了!”
“到了地方,一连、二连驻珀斯港,三连、四连向东北矿区方向展开,建立前进哨所。”
“工兵连立刻着手修缮码头、拓宽道路。遇到任何抵抗或挑衅,酌情果断处置,原则上,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那里现在是我们的国土,就要遵循南洋共和国的法律,谁敢攻击军队,直接击毙!军事上,我们站稳脚跟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明白!”军官们齐声回答。
“好。四天后,码头登船。护航的是‘起义’号前无畏舰和两艘巡洋舰。一路南下,绕过爪哇,进入印度洋。”
“航程不短,船上也要抓紧时间组织训练,比如枪械保养这种不占地方的技能!别让兵闲出毛病来!散会!”
四天时间一晃而过。林振声带着他的排,完成了基本的武器熟练和队列磨合。
出发前一晚,他最后一次回家,和母亲弟妹吃了顿饭。陈秀英把晒好的菜干硬塞进他的行李。
清晨,坤甸港再次喧腾起来。43团的士兵们排着长队,背着沉重的行囊和步枪,依次登上几艘大型运输舰。
林振声站在舷梯旁,看着士兵们年轻而紧绷的脸,想起了几天前团长的话。
“起义”号那庞大舰体就在不远处,烟囱冒着黑烟,似乎已经做好了远航的准备。旁边是两艘布莱克级巡洋舰。
运输舰缓缓驶离港口,汇入一支小小的船队。坤甸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船队调整航向,向南,朝着巽他海峡的方向驶去。
海风逐渐变大,带着热带海洋特有的咸腥。林振声靠在船舷边,看着蔚蓝无际的大海。绕过爪哇岛,就是广阔的印度洋了,而珀斯,还在遥远的南方。
他不知道等待他和他的士兵们的是什么。是荒漠的风沙,是敌意的目光,还是需要亲手搭建的简陋营房?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还带着淡淡化学药水味道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家七口笑容有些离别前的僵硬,但那是他此刻能触摸到的、最坚实的温暖。
运输舰破开深蓝色的海浪,坚定地向着未知的南方前进。前方,是共和国版图上最新、也最遥远的那一块拼图。
而像他这样的铆钉,正从四面八方,被命运和历史的力量,运往需要他们的每一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