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国人匆匆签字，协议上的墨水还没干透，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开始微妙地变了。因为这场战争的导火索，另一个源头，荷兰人的谈判还没开始呢。
沃尔斯利爵士带着那份沉重的协议草案匆匆离开，赶着去发加密电报，完全不想理接下来的谈判。
剩下几个第三方代表倒不急着走，美国领事哈蒙德甚至慢悠悠地点了支雪茄。
候亚保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和地图，心里很清楚，上半场谈判结束了，下半场马上开始。
不过，对比起上半场的英国人，下半场的荷兰人就容易多了。而且这两次，荷兰人都像是谈判附赠品一样。
候亚保抬头，正好看见那位一直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的荷兰特使德·维特站了起来。
德·维特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眼袋很深，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有些涣散。这场战争本是他们荷兰东印度政府引出来的。
可打着打着，主角换成了英国人和南洋人，他们倒成了看客，还是那种眼看着家当被一件件搬空的看客。
“候特使，”德·维特走过来，声音有些干涩，“关于我国在远东剩余权益的议题……”
候亚保点点头，抬手示意：“这边请，德·维特先生。我们换个房间谈。我建议，这次谈判，就不用外人在场了吧？”
隔壁小会议室简单得多，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候亚保没要记录员，只带了副手，德·维特也只带了一位随行参赞。
门一关，把外面那点嘈杂彻底隔开。
没有寒暄，双方也没有心情寒暄。候亚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德·维特面前。
“这是我国政府关于荷属东印度剩余领土的处理草案，”候亚保语气平静，像在说一桩普通的商业并购。
“贵国政府将爪哇岛、巴厘岛、龙目岛及所有附属小岛的主权，永久性转让给南洋共和国。作为对价，我方支付贵国两千万美元。”
德·维特的手停在半空，没去碰那份文件。他盯着候亚保，像是没听清：“两千万……美元？买爪哇和其他附属岛屿？”
“是的。”候亚保点头，“连同所有附属岛屿，以及现存行政档案、非军事公共设施。当然，荷兰侨民的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贵国政府资产作价自然也包含在内。”
“只要你们同意，这些资产你们可以带走，我们不干涉。这也代表了我们的诚意。”
德·维特身后的参赞忍不住了：“这简直是抢劫！爪哇有近两千万人口！是荷兰王国在东方最重要的殖民地……”
“而你口中的其他岛屿，加起来还有五十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已经赶上整个苏门答腊岛了！”
“曾经是你们的殖民地。”候亚保打断他，语气没有因为对方的激动，而起什么波澜。
“德·维特先生，我们都不是外行人。苏门答腊你们已经丢了，苏拉威西上周也换了旗。”
“你们很清楚，这两块地方是拿不回来的。荷兰在东印度还剩下什么？爪哇，和一些零散的岛。”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看窗外。英国人的远东舰队被打残了，才不得不坐在这里，用西澳大利亚换回新加坡。你们荷兰皇家海军……现在有几条船能开到巽他海峡？”
“或者说，你们愿意，接替英国人，继续打下去吗？”
德·维特脸色白了白，没说话。
“两千万美元，”候亚保继续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够贵国政府弥补不少财政窟窿，也够给国内的股东们一个交代，体面地退出远东，而不是被人用枪指着赶走。”
“体面？”德·维特苦笑，“卖掉经营了三百年的殖民地，叫体面？”
“比起被人夺走，卖掉至少还能拿到钱。”
候亚保的话很直白，“而且恕我直言，德·维特先生，爪哇现在对你们来说，已经不是资产，是负累了。”
他翻开随身带的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经济数据摘要。
“过去五年，东印度殖民政府的财政补贴逐年增加，去年是四百万荷兰盾。”
“爪哇的糖业、咖啡利润因为南洋共和国更大规模的生产，利润在不断下滑，而且殖民地管理成本在不断上升，土着骚乱和独立思潮此起彼伏……你们比我清楚。”
“更关键的是，”候亚保合上文件夹，看着德·维特的眼睛，“地理位置。我们现在有了全婆罗洲，马上会有西澳大利亚。”
“爪哇岛卡在婆罗洲和西澳大利亚中间，像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他话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让对方听进去：“这次我们可以谈买卖。下次……可能就不用谈了。”
“荷兰已经为苏门答腊的事情付出过代价，我想海牙的先生们，不会愿意再付一次，尤其是当对手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婆罗洲缩着的南洋共和国的时候。”
“如果我们这次拿不到爪哇岛，那么过几年，你们应该明白。只要有任何理由和借口，今天这样的场景会再次上演。”
“与其到时候，我们之间再爆发一场战争，你们不仅要再次赔付战争赔款，而且任何购买的资金也没有。”
“而且我们总长说了，只要你们同意出售，这次，我们不需要你们赔付任何战争赔款。”
“两边对比下来的这个损失，可能达到数亿美元！这笔钱，你们觉得靠着爪哇岛这个殖民地，用这两年时间真的能赚回来吗？”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头顶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德·维特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他想起出发前海牙的指示：“尽可能保留权益，但避免新的冲突和赔偿。”
内阁那帮人心里早就清楚，东印度保不住了，只是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来。
“两千万……太少了。”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爪哇的基础设施、种植园、矿山……”
“我们会评估，作价包含在内。”候亚保语气缓和了些，“而且，这是干净钱。一次性支付，不附带政治条件。”
“荷兰侨民可以选择留下，想要做生意，可以享受同等法律保护，也可以变卖资产离开这里返回荷兰。我们会提供任何便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今天能达成原则性协议，这份草案可以立刻变成正式合约。并且有一年过渡期，逐步移交行政权、防务问题，资产审查。双方平稳过渡，对大家都好。”
德·维特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自己的参赞，后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布。
“我需要请示海牙。”他终于说。
“当然可以。”候亚保点头，“电报室随时可用。不过德·维特先生，请务必向贵国政府传达清楚：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条件。时间……不站在荷兰这边。”
德·维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房间。
请示比想象中快。或许海牙那边早就等着这个台阶，或许那两千万美元的数字确实让人心动。
又或许，南洋海军在苏拉威西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而荷兰人真的意识到，站在这里就是一个累赘，早点切割更好。
三小时后，德·维特回到小会议室，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译电纸。
“海牙原则同意了，”他坐下，没看候亚保的眼睛，“但价格……两千五百万美元。一次性付清。”
候亚保心里松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他故作沉吟片刻，才开口：“两千两百万。这是最终报价。多一分，我们可能就要重新考虑‘购买’这个选项了。”
德·维特闭了闭眼。“成交。”
接下来的细节谈判顺利得惊人。或许是因为大势已去，或许是因为那两千两百万美元确实解了燃眉之急，荷兰人几乎没再设置实质障碍。
条约框架当天夜里就敲定了：主权完全转让，南洋共和国承诺保护荷兰侨民和商业利益，一年内完成全部移交，款项在条约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一半，移交完成付清另一半。
没有战争赔款，没有惩办官员，甚至没提当初苏门答腊排华事件的旧账。一切简洁得像一桩商业过户。
第二天下午，《吉隆坡协议》补充条款签署。荷兰特使德·维特签字时手很稳，但搁下笔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椅背上久久没动。
候亚保收拾好两份完整的协议，一份对英，一份对荷，放进特制的皮革公文包里。他走出那栋白色建筑时，吉隆坡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湿热，椰子树滴着水。
“回坤甸吧，任务顺利完成。”他对等候的副手说。
车队驶向码头。沿途街市依旧，英国殖民风格的建筑沉默矗立，马来人、华人、印度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走，似乎没人知道，短短几天里，这片海域未来几十年的格局，已经尘埃落定。
船开动时，候亚保站在甲板上，回望渐渐远去的马来半岛。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也照亮了他手里那份厚重的协议。
客轮的背后，跟上来的是两艘无畏级战列舰，这两天时间，他们一直在吉隆坡外海巡航。
时不时还会进行一场包含实弹射击在内的军事演习。或许这也是促成这次谈判的原因之一。
候亚保知道，回去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南洋共和国依靠这次战争，整整吃下近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沙捞越、沙巴、文莱（二十万平方公里））
（西澳大利亚（二百五十二万平方公里））
（苏门答腊岛，四十七万平方公里。）
（苏拉威西（十八万平方公里））
（爪哇岛、帝汶岛和其他附属岛屿五十万平方公里）
还要消化近三千万人口，整合资源，建设新秩序……这些比打仗更难，也比谈判更耗心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