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结束后的寂静比炮击更可怕。赵启明爬出防炮洞,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战壕前的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胸墙多处坍塌,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被炸翻,枪管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进入阵地!英军要冲锋了!”
赵启明爬上射击位,开始往弹仓里压子弹。他的手在抖,花了三次才把桥夹对准。王德彪爬到他旁边,检查一挺还完好的轻机枪。
望远镜里,英军战线后方,土黄色的人潮开始涌动。
第一波进攻就投入了整整一个旅,三千多人,成散兵线向阵地推进。他们不是一窝蜂冲锋,而是以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机枪组在后方建立火力点,迫击炮开始延伸射击。
“稳住!等他们进入四百米!”
英军进入八百米范围时,南洋军的炮兵开火了。75毫米野战炮和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进攻队形中,炸起一团团黑烟。
但英军没有停下,他们散得更开,继续前进。
六百米。
五百米。
“开火!”
阵地上所有武器同时开火。重机枪的长点射,轻机枪的短点射,步枪的齐射,交织成死亡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英军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跨过尸体继续前进。
赵启明瞄准一个挥舞手枪的英军军官,扣动扳机。军官倒下,但立刻有人接过指挥。
四百米。
英军开始奔跑冲锋。呐喊声隐约传来,混杂着苏格兰风笛的声音,是英军中的苏格兰营。
三百米。
阵地前已经堆满了尸体,但英军还在冲锋。
一百米。
最残酷的阶段。英军冲进了手榴弹投掷距离,双方开始互掷手榴弹。爆炸此起彼伏,弹片横飞。一个英军士兵冲到了战壕边缘,赵启明用枪托砸碎了他的面骨。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英军三次冲锋,三次被打退。阵地前留下了至少九百具尸体。
但南洋军的伤亡同样惨重。赵启明所在的排,早上还有四十多人,到上午十点时只剩二十七个。医护兵在战壕里穿梭,担架队不断往后送伤员。
中午,英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全线进攻,而是集中兵力攻击防线的结合部,第19团和第20团的衔接处。
炮火准备再次开始,这次只持续了半小时,但更加精准。结合部的阵地遭到重点炮击,一段三十米长的战壕被直接炸平。
炮击停止后,两个营的英军从缺口涌了进来。
“堵住缺口!”团长在电话里嘶吼,“预备队上!”
预备队是师属警卫连,一百二十名精锐士兵。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缺口。
白刃战在坍塌的战壕里展开,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喊杀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
赵启明所在的排被调去增援。他冲进混战区域时,一个英军士兵正把刺刀捅进一个南洋士兵的胸膛。赵启明开枪,子弹打穿了那个英军的脖子。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当最后一个英军被击毙或赶出阵地时,警卫连只剩九十三人还能站着。
下午,英军又组织了两次进攻,但强度明显减弱。夜幕降临时,战线终于稳定下来。
统计伤亡时,赵启明发现王德彪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医护兵包扎时,老兵咬着布团,冷汗直流,但没吭一声。
“明天会更糟。现在前线就咱们一个师,很明显对面英国人好几万人呢!”包扎完后,王德彪说。
夜里,补给车队从后方赶来。弹药、食品、药品,还有新的兵员,第九师的一个团被调来增援,换防了损失最惨重的几个连队。
赵启明领到两个罐头、一块巧克力和一包香烟。他靠着战壕壁慢慢吃着,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王德彪坐在他旁边,用还能动的右手卷着烟。
“今天死了多少?”赵启明问。
王德彪点燃烟,深吸一口:“咱们团至少三百。英国人……至少两三千。”
“对面死了这么多,值得吗?”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王德彪看着星空,“这是你死我活的问题,我们要土地,他们也要。”
“不过对面不心疼罢了,死了的大多数都是印度人,英国人把他们当麦子韭菜,割了一茬又是一茬!”
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声,还有医护兵压低声音的安抚。夜色中,工兵在修复战壕,运送尸体的队伍在后方移动,像一列沉默的幽灵。
第二天,英军又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两千多人。南洋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六百余人。战线向前推进了零米,向后撤退了零米。
僵局形成了。
……
8月20日,直名丁宜战线在血腥对峙中进入第五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第七师后勤处长李文斌少校就踩着泥泞来到前线指挥所。他的军装沾满泥点,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拿着一份用铅笔匆匆写就的清单。
“师长,库存告急。”李文斌的声音沙哑,“75毫米炮弹只剩八百发,平均每门炮不到二十发。105毫米榴弹炮弹更少,只剩三百四十发。机枪子弹……各团上报的剩余量加起来,只够全师高强度作战两天。”
郑卫国站在观察窗前,背对着他:“补给车队什么时候到?”
“昨天从苏卡贾迪出发的三十二辆卡车,只有十八辆抵达。另外十四辆在路上抛锚六辆,剩余几辆被困在巴当哈里河,临时桥梁被连夜大雨冲垮了一段,工兵正在抢修。”
“药品呢?”
李文斌翻到清单第二页:“绷带、消毒酒精、手术器械……全都不够。野战医院那边,昨天有十三个伤员因为感染截肢,三个重伤员因为缺血浆没能救回来。”
郑卫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苏卡贾迪到这里的补给线有多长?”
“七十三公里。”李文斌迅速回答,“其中四十一公里是丛林小径,需要工兵不断修整才能通行卡车。三十二公里是海岸公路,但被英军破坏严重,有五座桥梁需要修复或绕行。”
“英国人呢?”郑卫国问,“他们的补给情况如何?”
情报参谋递上一份文件:“截获的英军电报显示,他们在棉兰的仓库还有充足储备,但从棉兰到直名丁宜的陆路补给线同样漫长。”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海军已经彻底封锁马六甲海峡,英国从印度来的海运补给已经彻底断了,长期来看,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郑卫国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马六甲海峡:“萨镇冰将军的海军做得很好。现在比拼的是谁能撑得更久。”
他停顿片刻:“命令:从今日起,全师转入防御状态。炮兵射击严格管制,非必要不进行炮火准备,除非对面进攻。告诉各团团长,节省每一发子弹,每一口粮食。”
接下来的两天,战线异常安静。英军似乎也陷入了补给困境,只进行零星的侦察和袭扰,没有组织大规模进攻。南洋军则严格执行节省弹药的规定,除非英军进入三百米内,否则绝不开枪。
这种平静在8月22日被打破。
中午时分,英军阵地后方突然传来非常喧闹的身音。透过望远镜,赵启明看见一列物资缓缓驶入直名丁宜的英军营地。
那是从棉兰开来的补给和增援的士兵。
王德彪吐出嘴里的草根,“这下麻烦了,对面更近,援兵先到了。”
果然,下午三点,英军炮兵开始了三天来最猛烈的炮击。炮火准备持续三十分钟后,随后两个团的英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节省弹药的命令取消!”连长在战壕里奔跑呼喊,“自由射击!挡住他们!”
赵启明趴到射击位,瞄准一个冲在前面的英军班长。距离四百米,有风,目标在奔跑。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枪响,班长倒下。
但这次英军的进攻不同以往。他们在机枪掩护下推进到两百米处,突然停下,不再冲锋,而是就地挖掘工事。
“他们想干什么?”陈水生疑惑。
赵启明也看不明白。直到半小时后,英军阵地后方推上来四门陌生的火炮,炮管短粗,口径巨大。
“那是……”王德彪眯起眼睛,“6英寸榴弹炮。他们想把重型火炮推到前沿,直接轰击我们的核心阵地。”
话音未落,第一发重炮炮弹就落在了阵地后方一百米处。爆炸的威力比之前的18磅炮大得多,炸起的泥土有七八米高。
“反炮兵!呼叫反炮兵火力!”
随后,南洋炮兵观测气球开始升空,南洋军的炮兵的还击开始了,双方开始进行了一场炮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英军重型榴弹炮以每分钟两发的速度持续轰击。
南洋军阵地多处被毁,一个机枪巢被直接命中,三名士兵尸骨无存。赵启明所在的战壕也挨了一发近失弹,冲击波震得他耳朵流血,暂时失聪。
另一边,南洋炮兵凭借新炮更快的射速,炮击的精度,一度压制英国人的炮兵。在观测气球的指挥下,十几门英国人的炮直接被毁。
直到傍晚时分,英军停止炮击,步兵再次冲锋。
就在英国人快冲到壕沟前时,后方突然传来熟悉的炮声,不是英军的重炮,是南洋军75毫米野战炮的急促射。
炮弹落在英军进攻队形后方,切断了后续增援。已经冲进阵地的英军陷入孤立,被逐渐消灭或赶了出去。
战斗结束时,天已经黑了。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赵启明靠着战壕壁坐下,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医护兵在战壕里穿梭,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一个年轻的医护兵在给陈水生包扎腹部伤口时,手一直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