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4月25日,伦敦,唐宁街10号,内阁紧急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弥漫着雪茄和焦虑混合的气味。长桌旁,首相阿瑟·贝尔福面色沉郁,指间夹着一份刚从远东发回的冗长电报摘要。围坐的诸位大臣无人轻松。
殖民大臣约瑟夫·张伯伦率先开口,手指敲打着桌上的苏门答腊地图:“先生们,我们必须看清问题的本质。南洋人所谓的名义上的‘护侨’,目标其实是整个苏门答腊岛的领土。”
“而一旦他们得手,马六甲海峡的一半将落入他们手中。巨港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海军基地,他们的舰队驻扎在那里,意味着这条黄金水道的掌控权,有一半不再握在我们手里。”
海军大臣塞尔伯恩伯爵紧接着发言,语气严峻:“从军事角度看,这四艘‘无畏级’战列舰的出现,已经改变了现代海战的游戏规则。”
“我们在新加坡的十一艘前无畏舰,在单舰质量和战术思想上落后了整整一代。根据技术部门初步分析,要有效压制这四艘船,确保胜利。”
“我们至少需要十六艘主力舰形成绝对数量优势,这意味着要从本土和地中海抽调至少五艘最新锐的战列舰。”
他随后翻开一份报告:“好消息是,基于我们自己的研究,我们同级统一大口径主炮的舰只的设计已进入最终论证,但下水建成服役,最快也要两年后。南洋人选择现在动手,正是看准了这个‘战力领先的窗口期’。”
陆军大臣休·阿诺德-福斯特的声音则带着一种务实的沉重:“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地步,即我们需要动用武力将南洋人驱逐出苏门答腊,甚至惩罚其本土,那么这将是一场规模远超布尔战争的战役。”
“根据陆军参谋部评估,南洋共和国并非散兵游勇的布尔人,他们拥有完整的军工体系,自产步枪、机枪、火炮甚至卡车,军队组织严密,且处于防御地位。”
“要达成战略目标,初期投入的兵力就不能少于六十万,并且需要从南非、本土、澳大利亚全球调集兵力,甚至在印度组建新的军团。”
“战争初期,我们在北婆罗洲的沙捞越和沙巴领地很可能丢失。如果不想丢失,那么现在印度的二十万陆军,至少要调集十五万兵力进驻!”
财政大臣查尔斯·汤姆森的脸色随着陆军大臣的话越来越白,他推了推眼镜,翻开了自己的账本:“六十万军队的远征,跨越半个地球的补给线,对手是一个拥有工业能力的国家……”
“初步估算,直接军费将轻易突破四亿英镑。这几乎是布尔战争费用的两倍。如果不是印度能就近提供粮食和人力,这个数字会更高。当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财政官的算计,“如果最终我们获胜,收益也将是巨大的:吞并或完全控制苏门答腊的锡矿和橡胶,夺取或摧毁南洋的工业基地。”
“尤其是他们的造船厂和兵工厂,以及……获取那种无畏舰的全部技术。从长远投资角度看,这或许值得。当然,一切条件要基于我们能取胜!”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四亿英镑和一场前景不明的大战,让所有人都需要消化一下。
贝尔福首相终于开口,声音缓慢:“那么,诸位认为,为了荷兰人在东印度的失败,大英帝国是否应该押上四亿英镑和可能数万士兵的生命,去打一场结果未必如我们所愿的战争?”
外交大臣兰斯多恩侯爵接过话头:“首相阁下,在做出决定前,我们需要了解其他主要国家的态度。我已经预约了法国和美国驻英大使。明天将刺探一下他们的态度!”
这时,殖民大臣张伯伦冷笑一声:“至于德国人。我们得到消息,克劳斯·霍亨索伦刚从坤甸回来。”
“虽然不清楚具体交易内容,但可以肯定,德国人正利用这个机会加强与南洋的联系,试图获取技术。他们乐见我们在远东陷入麻烦。”
一直沉默的贸易大臣这时插话,他手里拿着一份商务部刚整理的报告,数据触目惊心:“首相,各位,我需要你们看看这个。目前,南洋共和国控制的婆罗洲橡胶园,其天然橡胶产量已占全球市场供应量的约百分之五十。”
“如果他们吞并苏门答腊,那里大量的未充分开发橡胶林被纳入其高效种植体系,这个份额很可能在三年内跃升至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们的汽车工业、电力产业乃至未来的军事装备,都极度依赖橡胶。将如此关键的战略原材料命脉,系于一个对我们怀有戒备、且正在展示肌肉的新兴国家手中,风险巨大。”
橡胶数据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这不再是遥远的殖民地争夺,而是直接关系到帝国工业命脉的现实威胁。
兰斯多恩侯爵再次发言:“此外,荷兰大使范德林登已经近乎绝望地请求了三次。他们的底线是保住苏门答腊主权,但愿意在自治、经济特权上做出巨大让步。”
“甚至暗示可以‘邀请’我国海军长期驻扎巨港。当然,他们也迫切想知道,如果冲突升级,他们需要承担多少……军费开支。”
首相贝尔福揉了揉太阳穴。各方意见和利害关系在他脑中盘旋: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橡胶命脉、新兴海军强权的挑战、天价的战争预算、德国的窥伺、盟友的软弱、荷兰的哀求……
“先生们,”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结论很清楚:我们不能允许南洋共和国完全吞并苏门答腊,那将对帝国在远东的战略优势和核心经济利益构成持久威胁。”
“但同样清楚的是,一场全面战争的代价高得令人难以承受,且充满变数。不过现在有好消息,四亿英镑的军费,可以分摊给荷兰人一点!”
“现在就是要看法国人的态度!如果他们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一同施压,甚至出兵,那么或许战争也不是不可以选择!”
他做出了决断:“外交上,继续对坤甸施加最大压力,联合法国甚至美国进行调停,基调是‘维护现有条约体系和地区稳定’。”
“向荷兰人明确,他们必须尽快拿出像样的赔偿和惩凶方案,并同意在苏门答腊给予我国,特别是海军,更多的‘安全合作权利’,这是获取我们支持的前提。”
“军事上,远东舰队保持现有威慑态势。同时,授权海军部,以最高优先级推进新式战列舰项目,必要时可以跨过一些常规审批流程。”
“陆军部开始进行初步的兵力调动可行性研究,特别是从印度和澳大利亚抽调部队的方案,南洋共和国的威胁已经体现,即便这次不开战,未来在印度,我们也必须要保持五十万以上的军队了。”
“贸易部牵头,立即研究开辟替代橡胶来源的紧急方案,考察非洲和南美可能性。同时,启动对南洋橡胶的‘非正式’采购储备,以防供应突然中断。”
他环视众人:“我们的目标是:以最小的代价,阻止南洋完全控制苏门答腊,最好能迫使其在获得一些‘面子’上的补偿后撤军。”
如果做不到……那么,我们需要为一场可能发生的、但目标明确的武装冲突做好准备,目标不是摧毁南洋,而是打断其扩张势头,并确保苏门答腊。”
“至少是其关键沿海地区和海峡控制权,最终落入我们可接受的安排之中,无论是荷兰名义上的主权,还是更直接的‘国际共管’。”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各位大臣面色严峻地离开,他们知道,首相的选择是一条钢丝。
既要展示不惜一战的决心以威慑南洋,又要极力避免真的滑入战争深渊。
……
1904年4月26日,伦敦,外交部。
一份来自巴黎的紧急电报被送到外交大臣兰斯多恩侯爵手中。他快速扫过,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电报是英国驻法大使发回的,内容简明扼要:法国外交部次长私下表示,对“南洋问题”高度关切,愿与英国协调立场,但需“明确共同利益基础”。
“共同利益……”兰斯多恩低声重复。他按铃叫来秘书。“给我接殖民部张伯伦爵士,还有海军部的塞尔伯恩。另外,安排去巴黎,我亲自去谈。”
两天后,巴黎,法国外交部一间挂着厚重帷幕的小会客室。
兰斯多恩与法国外交部长泰奥菲勒·德尔卡塞相对而坐。咖啡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堆着雪茄烟蒂。空气中弥漫着谨慎的试探和赤裸裸的交易。
“部长先生,”兰斯多恩放下杯子,“苏门答腊的局势,威胁的不仅是马六甲海峡的航行自由,更是整个印度支那乃至远东殖民秩序的稳定。”
“一个能用四艘新式战列舰轻易撬开荷兰人大门的国家,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安南?还是印度支那?”
德尔卡塞是个精瘦的老派外交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侯爵,法兰西共和国同样关注地区稳定。”
“但我们与南洋并无直接冲突。他们在印度支那的贸易活动……甚至可以说是活跃的。为了荷兰人去进行一场昂贵的战争,议院和公众很难理解。”
“不仅仅是为了荷兰人。”兰斯多恩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是为了阻止一个不受控制的地区强权诞生。想想看,如果南洋完全消化了苏门答腊。”
“他们的工业实力加上新的领土和资源,十年后,在远东还有谁能制衡他们?届时,他们在印度支那和华南的渗透将更加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抛出了准备好的筹码:“当然,法兰西的关切和贡献,理应得到补偿。我们在西非的冈比亚殖民地,与法属塞内加尔接壤,管理上一直存在诸多不便。如果我们在南洋问题上达成深度合作,伦敦愿意重新考虑冈比亚的地位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