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张的训练和秘密准备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四个多月过去了,此时已经来到1895年的11月。
三发地区深处的秘密训练营地,已然褪去了最初的混乱与生涩。一千二百余名青年,如今只剩下约一千一百七十人还留在军队的战斗序列中。
将近四个多月的魔鬼训练,如同一个巨大的、残酷的筛子,筛去了不适应者,也淬炼出了士兵们真正的筋骨。
原本刘志俊参照的德式标准新兵训练周期最低限度应为一年,但刘志俊等不了那么久。
婆罗洲湿热的天气、每拖一天就有潜在的暴露风险、包括婆罗洲同胞日益沉重的负担以及他内心那股这个年代时不我待的紧迫感,都迫使他将训练周期大幅压缩。
原本需要三个月的体能和基础纪律训练,被压缩到一个半月。幸而这些选自矿工、农夫和力夫的青年,本就有着吃苦耐劳的底子和一副好身板。
而且后续的训练中,体能和纪律训练也不会重新放下。好在高强度的武装越野、德式严苛队列以及近乎折磨的体能科目下,他们硬是撑了下来。
虽然每个人都基本瘦了一圈,但原本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分明,眼神中的散漫也被一种集体的纪律性所取代。
随后一个多月的武器操作训练,是士兵们最兴奋也最紧张的阶段。当崭新的毛瑟1888步枪真正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时,那种沉甸甸的触感和冰冷的金属质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肩负的使命。
刘明云和刘忠黎严格按照操典,从最简单的持枪、验枪、装卸子弹教起,反复强调保养的重要性。实弹射击的机会依旧宝贵,每次打靶都如同过节。
士兵们趴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瞄准,扣动扳机后,肩膀承受着后坐力,耳中充斥着枪声的轰鸣,鼻尖萦绕着硝烟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他们真正开始向军人转变。
每天晚上,保养擦拭枪械,包括上油都是训练的一部分。这也可以让每个士兵更加了解手中的武器。
那五挺马克沁机枪更是被整个军队视若珍宝,由刘忠黎亲自挑选并严加训练直属机枪班,演练阵地选择、火力转移和弹药供给。
最困难的,是最后近两个月的部队协同训练。比如散兵线推进、遇到攻击时的匍匐闪躲,以及如何进行反击。
班组如何突击配合、连排之间的战术配合……这些对于一群大多不识字的士兵而言,理解起来更是异常困难。
……
“向左包抄!不是右边!你的左边!握枪的手那边!”教官们喊破了喉咙,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着战术意图。
沙盘是没有的,只能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图,或者进行实地的反复演练。那几十名起义老兵的经验再次发挥了作用,他们能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解在丛林、在山地该如何行动。
“看见前面那个土坎没?冲锋的时候,要利用它挡子弹!可以冲过去,趴下来观察一下,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荷兰人喜欢排枪齐射,咱们不能扎堆,要散开,像撒豆子一样!不然就是靶子!”
“机枪一响,最好就趴下找掩护,等它换弹匣或者转移的时候再冲!”
……
训练中的意外和减员令人心痛。热带疾病始终是最大的敌人,尽管尽力防治,仍有三十多人因疟疾、登革热等重病不得不退出,其中甚至有七人最终没能熬过去。
体能训练中的意外受伤又让十余人被迫离开。包括摔断了腿,胳膊骨折,等等等等意外情况。
最令人扼腕的是一次实弹的班组合成训练中,一名过于紧张的士兵在跃进时脚下绊蒜,导致步枪走火。
走火的流弹击穿前方一名士兵的腿部,穿腿而过的流弹又反弹擦伤了旁边另一人的胳膊。
而腿被直接命中的士兵因伤口感染和失血过多,在几天后不幸牺牲。这件事给整个营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刘志俊得知后,沉痛之余,前来发表一番演说,驱散士兵们的颓废。最后刘志俊也只能下令进一步加强安全条例和训练纪律,要求教官和新任命的士官们负起更大责任。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现在的每一个错误,都可能在未来付出生命的代价!”刘明云每次在全体集合时,都会声音嘶哑却无比严厉地训话。
尽管困难重重,减员令人心痛,但这支名为“兰芳复国军”的部队,终究是在血与汗的淬炼中初步成型了。
他们学会了基本的战术动作,懂得了服从命令,掌握了手中武器的使用,更重要的是,一种同仇敌忾、渴望改变命运的精神内核正在形成。
……
坤甸城内,刘志俊表面的生活依旧波澜不惊。他依旧是那个热衷于“商业考察”、偶尔出席荷兰人宴会的归国青年。
但暗地里,他与训练基地的联系从未中断,各项准备工作也在加速推进。
通过李福祥日益完善的情报网,刘志俊对坤甸荷兰驻军的动态了如指掌。他甚至摸清了部分荷兰军官和土着士兵的换岗规律、生活习惯。
以及荷兰殖民地军队中一些潜在的矛盾,例如土着士兵对薪酬和待遇的不满。倒不是不满荷兰人,反而是因为比不上那些比他们更黑的黑人而不满。
那五门“手搓”迫击炮和三百多枚硝化甘油炮弹被秘密转移至更靠近坤甸的隐蔽地点。
由周老栓和最可靠的炮手们日夜看守,并进行着最后的适应性训练。刘志俊给这个简陋的炮兵单位起了个代号——“雷公”。
……
十一月的婆罗洲,雨季尚未完全离去,空气依旧粘稠湿热,但偶尔吹来的北风已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在坤甸城内那间门窗紧闭的书房里,最终的作战计划在煤油灯下被反复推敲、打磨,直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刘志俊、刘石根,以及秘密潜入城内的刘明云、刘忠黎,四人围坐在那张铺满了草图与情报汇总的桌子旁。
具体的军事行动,林怀安他们不懂,所以他们不能插手,这既是专业人干专业事,也是为了最坏的结局做准备。
如果起义失败后,可以将他们摘出去。所以,此时的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日期,就定在12月24日,夜间十点整,各处同时发动。”
刘志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日历的这一天,“圣诞节前夜,荷兰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心思都会在庆祝、饮酒和弥撒上。这是他们一年中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众人点头,这个时间点无可挑剔。
“现在,明确各自任务。”刘志俊目光扫过三位他最信赖的臂助,“此次起义,核心在于‘快、准、狠’!必须在荷兰人从节日的麻痹中清醒过来之前,达成主要战略目标!”
“第一路:城西主兵营——目的是,佯攻与牵制”
“明云,你负责指挥这一路。”刘志俊看向沉稳的总教官,“我给你一个半连队,总计三百五十名士兵,配备两门‘雷公’炮,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马克沁
刘明云神色肃穆:“明白。”
“你的任务不是短期内就要强攻拿下兵营,强攻的话伤亡一定会非常大,所以你这边主要是牵制!”
刘志俊继续强调,“咱们就利用迫击炮的曲射火力,持续轰击他们兵营内部,制造混乱和恐慌。然后用重机枪封锁其主要出口,不让他们出来就行。”
“我的想法就是要让那八百名荷兰和土着士兵,在第一个小时内无法有效集结、成建制地开出兵营!”
“如果他们试图强行突围,就利用预设阵地和火力优势,给予他们迎头痛击!如果他们龟缩不出,那就围而不打,把他们钉死在那里!”
“记住,你的成功标准,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让兵营里的敌人无法干预我们在城内的其他行动。这是块硬骨头,但也是我们必须扛住的压力点。”
刘明云直接起身敬礼,“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随后,刘志俊看向刘忠黎,“第二路,警察局这边,要速战速决与控制!”
“忠黎,这一路由你带领。”刘志俊看向战术教官,“给你半个连队,一百多名精干士兵,配备一挺重机枪,外加一门‘雷公’炮。”
刘忠黎眼中精光一闪:“是!”
“警察局三百人,装备和训练都是最差的,但他们是坤甸日常压迫华侨的主力。你的任务是迅速瘫痪它!”刘志俊手指敲着警察局的位置。
“战斗一开始,重机枪直接架在警察局正门,火力覆盖,让他们不敢露头。士兵分散包围警察局,防止有人翻墙逃跑。”
“然后,用迫击炮警告性轰击办公楼或者操场,不必追求杀伤,但要让他们明白抵抗的下场。”
“最后直接喊话,迫使他们投降!一旦他们放弃抵抗,立即收缴他们的武器,将俘虏集中到警察局的牢房内看管。”
“然后直接留下少量人手看守,你立刻带领主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其他方向,尤其是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