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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俊沉思良久。对方的确被逼到了墙角,拿出了实质性的东西。他需要权衡。

“林登先生,贵方的新方案终于体现了更多的务实态度。”

刘志俊缓缓道,“关于不支持独立运动……我方可以承诺 ‘不主动设立机构、不提供官方资金、不派遣人员直接煽动荷兰殖民地独立’ 。但是,”

刘志俊语气加重,“我们无法限制华人基于自身意愿的自由迁徙,也无法禁止民间对受压迫同胞的道义声援。这是基本人权与民族情感。”

他巧妙地划定了界限,既给了荷兰人面子,又保留了未来吸引荷属其他岛屿华人的通道,甚至暗示如果荷兰压迫过甚,华人“用脚投票”或民间发声,南洋共和国不会干涉。

“关于赔款,五百万马克,三年期,可以接受。”

“关于人员交换,二十万换五千六百,比例尚可。但我方要求,移民过程分批进行,每安全抵达四万人,我方释放一千名战俘,直至完成。多出的六百,算我方赠送,也是我方诚意的体现。”

“但是贵方需提供移民名单、健康状况报告,并允许我方派遣代表在装船港口进行核实。移民的安全保障条款必须写入正式协议,若有违约,换俘即刻中止。”

刘志俊的还价堵住了漏洞,确保了移民质量,并将释放节奏与移民抵达挂钩,持续施加压力。

眼看核心条款接近达成,英国总督韦瑟尔爵士提出了他的条件:“先生们,大英帝国乐见和平降临。作为此次调停的主要方及未来该地区稳定的关键维护者,我国希望获得相应的保证。”

“南洋共和国需承诺,其绝大部分对外海上贸易,尤其是与欧洲的贸易,须以新加坡为主要中转港和结算中心。”

“并给予大英帝国商船在贵国港口最惠国待遇,关税不高于给予其他任何国家的优惠水平。否则,我国将难以在此份可能改变地区格局的协议上签字。”

这是英国的核心商业利益,试图将南洋共和国的经济命脉与新加坡绑定,并且将他的关税拉到和德国人一个水平,避免在南洋的贸易竞争中输给德国人。

对此刘志俊早已料到,英国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当这个调停人,而且一点便宜都不占,那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刘志俊对此平静回应:“新加坡作为自由港和区域贸易中心,我国自然重视。我们可以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使用新加坡港进行转口贸易。”

“最惠国待遇可以给予,但必须是相互的,且我国保留根据国内产业发展需要调整特定商品关税的权利。”

“相互的最惠国待遇是自然之理。”韦瑟尔语气转硬,“但‘优先使用’不够明确。我需要贵方承诺,至少在未来十年内,贵国进出口贸易量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经由新加坡。”

“否则,鉴于贵国缺乏深水良港和完善的金融结算体系,我国海关和港口管理部门可能不得不对来自或前往贵国的船只实施……更为繁琐的检验检疫和通关手续。”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以航运和贸易便利为要挟。

就在和谈即将完成,气氛反而再次紧张,一旁的克劳斯·冯·霍亨索伦轻笑一声,开口了:“总督阁下,商业自由是德意志帝国一贯的主张。如果新加坡的‘便利’变得不再便利,我想,德意志帝国在太平洋地区的港口。”

“例如我们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拉包尔,以及我们在东亚的青岛,都很乐意并为有能力为南洋共和国的商船提供高效、优惠的中转与服务。”

“德华银行也很愿意为南洋的贸易提供结算支持。毕竟,优良的港口和金融服务,并非只有新加坡独有。”

此言一出,韦瑟尔脸色微变。德国人这是在提供“备选方案”,直接削弱英国的要挟筹码。

拉包尔位置关键,是婆罗洲前往美国的要道,青岛更是深入东亚。如果南洋共和国真的转向德国港口,不仅英国损失商业利益,地缘上也将被德国进一步渗透。

虽然前往欧洲的没说,但是德国人在非洲也有殖民地。

韦瑟尔权衡利弊,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他放缓语气:“……当然,大英帝国始终欢迎公平竞争。具体的贸易量和优惠细节,可以由双方商务部门后续详谈。”

“原则上,只要贵方表现出对新加坡枢纽地位的尊重,我方自然乐于提供一切便利。”

最终,在德英微妙的角力下,英国放弃了硬性的百分比要求,保留了原则性条款和后续谈判空间。

……

1897年初,新加坡总督府东翼宴会厅。猩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签字长桌前。

厅内格局泾渭分明。长桌北侧,是签字席。南侧及两侧,则设观礼席。

英国、德国、荷兰三方代表及随员已先行入场,各据一方。

英国新加坡总督弗雷德里克·韦瑟尔爵士身着全套殖民总督礼服,胸前勋章累累,面容沉肃。

他身旁的僚属们亦是衣冠楚楚,努力保持着日不落帝国式的威严感。

荷兰代表团以范·德·林登为首,清一色的黑色燕尾服、高耸的硬领,竭力维持着昔日的体面。

但此时大多数人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如同参加一场不得不面对的葬礼。林登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礼服的银扣,嘴唇紧抿。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与汉斯·米勒博士则代表德国。克劳斯一身剪裁合体的普鲁士近卫军常礼服,身姿笔挺。米勒博士则是标准的商务正装。

大厅侧门外的走廊里,刘志俊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他穿的并非军服,亦非西式礼服,而是一套前所未见的立领服装。

上衣前襟笔直,五颗用铜质纽扣紧紧扣合,四个对称的明袋平整服帖,领口紧闭。

裤子同样挺括,裤线笔直。整体呈深青色,用料是坤甸被服厂试制的混纺厚棉布,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这是根据他的描述,之前由裁缝连夜赶制出的“南洋正装”,在另一个时空,它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中山装。

此刻,它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姿态:干练、务实、属于新兴民族国家,与殖民者的华丽礼服划开界限。

“总长,时间到了。”李福祥低声提醒,他同样换上了一套稍简化的同款服装,只是颜色稍浅。

刘志俊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身旁同样换上军装的刘石根、陈文轩等人。

“走。”

侧门被侍者推开。

当刘志俊一行人步入大厅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身简洁、陌生却充满力量的服装,与在场欧洲人繁复的礼服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对比。

刘志俊步履沉稳,走向签字席。他的目光平静地与韦瑟尔、克劳斯、林登依次接触。

韦瑟尔总督作为东道主和主要调停方,起身做了简短的致辞,无非是“和平来之不易”、“尊重协议精神”、“期待地区稳定繁荣”之类的套话,但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温度。

随后,仪式进入核心环节——签署《新加坡条约》及附属文件。

按照事先议定的顺序,调停方先行签署担保文件。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率先起身。他走到签字台前,拿起蘸满墨水的钢笔,在德文、英文、中文并列的《关于承认南洋共和国主权及担保新加坡条约执行之联合声明》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并加盖了德意志帝国驻远东事务特使的印章。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签毕,他转向刘志俊,微微颔首,将钢笔轻轻搁下。

紧接着,是英国代表韦瑟尔爵士。他走到台前,拿起另一支笔,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片刻。

虽然韦瑟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在声明及协定上签下了名字,盖上了新加坡总督的官印。

最后,轮到荷兰代表范·德·林登。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拿起笔,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手腕,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章时,力道大得让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最后,是当事人刘志俊。他走上前,在南洋共和国总长的位置坐下,仔细阅览了文件正本。

然后,他拿起准备好的钢笔,签名是端正的汉字:“刘志俊”。随后,盖上了南洋共和国的国玺:红底金龙环绕婆罗洲简图。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由三方调停代表联合签署的《承认南洋共和国主权声明》被当场宣读。

宣读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并经由等候在外的电报员,迅速化作电波,发往伦敦、柏林、阿姆斯特丹,以及世界各大通讯社:

“基于现实及《新加坡条约》之精神,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德意志帝国、荷兰王国。”

“兹正式承认‘南洋共和国’为享有完全主权之独立国家,承认其对婆罗洲西部、中部及东部领土之合法统治权……”

简短的庆祝仪式后,是例行的酒会。香槟被开启,但气氛却更加微妙,各方人员分散成几个小圈子。

在靠近阳台的阴影处,韦瑟尔爵士与范·德·林登碰了一下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韦瑟尔脸上维持着微笑,眼神却冰冷:“林登先生,请转告巴达维亚和海牙,这只是个开始。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和秩序,不容根本性挑战。”

“荷兰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而我们……需要耐心和新的策略。海军的优势,永远在我们这边。”

林登苦涩地咽下一口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火焰。

另一边,克劳斯·冯·霍亨索伦找到了正在与陈文轩低声交谈的刘志俊。“刘,祝贺你。一个辉煌的开端。”

克劳斯举杯,“但容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提醒,你今天的‘服装’和整个仪式,让伦敦很不舒服。他们失去了面子,而一个帝国……从不真正忘记他吃过的亏。”

“协议约束的是双方的军队,不是商船、不是舆论,也不是暗地里的手段。你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陆军,更是海军,能够守护你漫长海岸线和未来商路的海军。”

刘志俊与他碰杯:“我明白,克劳斯。和平是打出来的,也是用实力扞卫的。海军学院的第一批学员已经在学习,属于南洋的舰队,不会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