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云和孙逸文交换了一个眼神。重点信息来了:财富集中在荷兰仓库,守卫森严;华人资金流通停滞,普遍惶恐;荷兰人正成功拉拢部分土着部落作为打手。
这时,楼下街道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名穿着校级军服、脸色阴沉的荷兰军官,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骑马疾驰而过,朝着驻扎官邸方向而去,沿途行人纷纷避让。
茶楼里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议论声更低了。
“那是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的副官吧?脸色这么难看,估计又被将军骂了。”
“能好看吗?听说将军因为北路惨败,气得把办公室都砸了,现在整天逼着下面的人去催税、拉壮丁、联络土着,火气大得很呐。”
“也是活该,谁叫他们荷兰人平时那么横……”
听着这些议论,刘明云对荷兰指挥官的心态和目前焦头烂额的状况有了更清晰的把握。愤怒、急于挽回颜面、不择手段补充力量——这种心态往往容易冒进,也可能留下破绽。
喝完茶,三人又看似随意地在城里转了转。刘明云特别留意了荷兰仓库区,那是一座砖石结构、有着高大围墙和了望塔的建筑,果然戒备森严,进出检查极其严格。
相比之下,一些华人富商的宅院或仓库则显得门庭冷落,甚至有被查封的迹象。
他们也注意到了街面上一些华人眼中复杂的神色——有幸灾乐祸(针对荷兰人吃瘪),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和恐惧,对未来充满迷茫。
显然,坤甸胜利的消息已经传开,激起了希望,但荷兰人在此地的镇压和搜刮,又让这希望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傍晚时分,他们按照事先打听的模糊信息,来到了城西一片相对老旧的华人聚居区。
这里房屋低矮,生活着许多矿工、小贩和手工业者。刘明云的目标,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有威望又对荷兰不满的华人头面人物。
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打听和观察,他们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位姓洪的老先生身上。
洪老先生据说早年曾是小有名气的矿工头领,为人正直,在底层华人中颇有声望,荷兰人几次想拉拢他当“甲必丹”(华人头领)都被他婉拒,平时深居简出。
在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院,刘明云三人见到了这位洪老先生。
老人约莫六十岁,精神矍铄,目光清澈而且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们从南边来?”洪老先生让伙计看住外面,开门见山,“看步伐气度,不像是普通逃难或行商的。”
刘明云知道瞒不过明眼人,微微抱拳,低声道:“洪老先生慧眼。实不相瞒,我们是从坤甸来的。”
老人眼中精光一闪:“坤甸?刘总长的人?”
“正是。”刘明云点头,“总长派我们北上来,是想了解山口洋、三发的情况,看看这里的同胞过得怎样,荷兰人还有什么打算。”
洪老先生长叹一声,示意他们坐下:“过得怎样?你们在城里也看到了,水深火热啊!荷兰人这次吃了败仗,像疯狗一样,加税、抓人、抢东西,拼命想补回损失。”
“他们还在拼命拉拢那些伊班人、肯雅人,许下好处,让他们当马前卒。”
他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正在筹划一次大的行动,要么是再次南下报复坤甸,要么就是先扫清北边像巴拉望这样还不完全听话的华人矿点,既能抢掠财富补充军费,又能杀鸡儆猴,稳固后方。”
刘明云心中一动,这情报很重要:“老先生可知,他们拉拢土着,许了什么具体条件?有哪些部落比较积极?”
“条件无非是土地、财物、还有……默许他们抢掠华人村镇。”洪老先生痛心道,“最积极的是‘长屋’伊班的几个部落,还有从内地来的几个猎头族(泛指一些有猎头习俗的原始部落)分支,这些人悍勇,但也被荷兰人的火枪和许诺迷了眼。”
“那咱们华人这边……”孙逸文问道,“难道就任人宰割吗?坤甸已经竖起了大旗……”
洪老先生苦笑:“谁不想挺直腰杆?但这里不是坤甸。荷兰人在此经营更久,驻军虽然新败,但加上拉拢的土着,人数不少。”
“我们华人虽多,却是一盘散沙,有钱的怕损失,没钱的怕丢了性命,终归一句话,缺一个刘总长式的人物。加上荷兰人故意挑拨我们和土着的关系……难啊!”
他看向刘明云,目光带着希冀:“不过,坤甸刘总长能打得荷兰人屁滚尿流,消息传来,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是缺个领头反抗的人,缺个机会。你们……刘总长有什么打算?”
刘明云没有透露具体军事计划,只是郑重道:“总长从未忘记北边的同胞。我们来,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减轻坤甸的压力,也为北边的华人寻一条出路。”
“请老先生帮忙联络一些可靠、有胆识的同胞,我们需要知道荷兰人的具体动向,特别是他们仓库、军营、以及和土着联络的细节。”
洪老先生沉吟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我老头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这山口洋几十年,认得几个有血性的后生,也还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你们先安顿下来,消息我来想办法。不过要快,也要万分小心,荷兰人的探子现在也无孔不入。”
离开药材铺时,天色已黑。刘明云三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向城外潜伏地返回。
这一天的“闲逛”,收获远超预期。他们摸清了荷兰人战败后的慌乱与暴戾,查明了其财富囤积点和重兵守卫模式。
还了解了其拉拢土着部落的策略和华人群体的普遍心态,更重要的是,找到了洪老先生这样一个潜在的关键支点。
回到雨林营地,刘明云连夜将情报整理出来。他望着山口洋城区隐约的灯火,心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大胆计划的雏形。
总长说要搅乱敌人的后方,或许,突破口就在荷兰人那看似坚固、实则因贪婪变得脆弱的统治上,以及华人与土着之间被刻意制造却又矛盾重重的关系之中。
只要利用好这一切,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雨林营地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保持着高度戒备,同时也在紧张地整合从山口洋带回的情报。
刘明云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洪老先生那边也没有让他失望,第三天傍晚,一名自称阿旺的年轻人,一路避开了荷兰巡逻队和土着眼线,带来了口信:人已联系妥当,明晚,在三发矿区边缘一处废弃的锡矿硐口见面。
“三发……”刘明云咀嚼着这个地名。那里是山口洋财富的源头,也是华人矿工苦难最深重的地方之一。
三发地区是最早的婆罗洲金矿群所在地,也是最早的华人移民聚集地。更是兰芳公司(兰芳共和国前身)的建立地。
华人移民抵达这里后,经济模式便以采矿业和农业加贸易为主。一直到1896年,此地大大小小依旧存在着几十座小型金矿。
兰芳共和国灭亡后,荷兰人及其爪牙在这里对矿工的压榨最为惨烈,反抗的火种埋得也最深。选择在那里见面,既隐蔽,也表明了来者的身份与决心。
翌日深夜,刘明云带着赵虎、孙逸文以及十名精干老兵,穿越重重雨林,抵达了约定的废弃矿硐。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长满青苔的矿洞入口和倾倒的矿车朽木上,显得格外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潮湿的霉味。
洪老先生已经到了,身边还站着三个汉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手中蒙布的马灯,刘明云迅速打量着他们。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叫罗大岩,脸庞如斧劈刀削,双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和疤痕,是典型的矿工头领模样,眼神沉稳中带着一股狠劲。
旁边一位稍显年轻,名叫陈火生,身材精悍,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据洪老介绍,他手下有一批不怕死的后生,常因矿权和水源与荷兰人支持的土着冲突。
最后一位叫李复,看着像账房先生,有些瘦削,但眼神清明,他是几个小矿坑的联合账房,识字,心思缜密,矿工们的血汗钱多经他手算计,对荷兰人的盘剥账目最清楚。
“刘队长,久仰坤甸刘总长大名!”罗大岩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有力,“洪太公跟咱们说了你们为啥找我们。没说的,我们干了!”
“咱们这些在三发掏地壳子的苦哈哈,听说坤甸的同胞挺直了腰杆,心里就跟烧了把火似的想要一起挺直腰杆!”
“可咱们这儿,荷兰红毛盯得紧,还有那群给荷兰人当狗腿子的生番(指伊班等部落武装)当狗腿子,单靠我们挖矿的镐头想保住自己,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