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泰和林永福对视一眼,由较为年长的陈阿泰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水手特有的实在:“回总长,托您的福,还有那帮荷兰俘虏‘教员’的‘悉心指导’,咱们进步不小!”
他详细说道:“船上除了炮位,其他岗位,比如轮机、操舵、信号、损管,咱们自己的兄弟基本都能顶上了。”
“不少挑选出来的兄弟本来就在船上干过,上手快。现在就算没有那些荷兰俘虏在旁边盯着,咱们也能把船开起来,跑直线、转个弯没问题!”
林永福补充道:“就是炮位这块……还是有点磕绊。咱们挑出来学炮术的兄弟都很拼命,一个多月没日没夜地练,装填、瞄准的基本步骤是熟了。”
“但要说打得准,尤其是移动中打移动目标,还得靠那些荷兰俘虏在旁边校正。毕竟,这玩意儿技术含量最高,需要时间和实弹喂出来。”
刘志俊认真听着,大脑跟着飞速运转。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水兵们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航行和操作能力,但核心的炮战能力仍严重依赖俘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艇长,想要得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回答:“如果……我不要求你们和荷兰舰队正面炮战,而是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一个……偷袭的任务,你们有没有信心?”
“偷袭?”陈阿泰和林永福都愣了一下。
“对,偷袭!”刘志俊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婆罗洲海域图前,手指点向坤甸河口,“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清晰地说出了自己那个堪称胆大包天的构想:
“第一步,我们故意放出消息,或者做出姿态,让荷兰人认为我们的两艘炮艇因为缺乏人手和勇气,只能龟缩在卡普阿斯河内,依托岸防工事进行防御。”
“另外,为了配合这个计划,把我带回来缴获的那两门克虏伯炮,还有之前缴获的两门克虏伯炮,去找两艘船把他们各自固定在船上!”
“等到某天晚上,悄悄出发。去河道的入海口去开上两炮!打完就往内陆跑,然后把四门炮拆下来,躲起来。让对方以为我们的炮舰还在内河里!”
“第二步,秘密出海。你们两艇,挑选最可靠的船员,提前几天趁着夜色,秘密驶出河口,隐蔽到外海预定的岛屿背面或者礁石区隐蔽起来。”
“第三步,调虎离山。当荷兰舰队抵达,那两艘搭载克虏伯炮打完炮后,会发现‘内河有炮艇防守’后,按照常理,他们会派遣那两艘随行的炮艇进入内河清剿。”
“为主力登陆扫清障碍。而‘苏门答腊’号这种大家伙,吃水深,容易搁浅!绝对不敢贸然进入水文复杂的河道!”
刘志俊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苏门答腊”号的标记上,声音带着一丝冷冽和兴奋:“第四步,海上突袭!就在他们的炮艇进入内河,与岸防部队纠缠之时,你们两艘炮艇从外海突然杀出!目标只有一个——‘苏门答腊’号!”
他看向两位听得屏住呼吸的艇长:“‘苏门答腊’号主炮射程只有6公里,反应缓慢。而你们的105炮射程超过10公里!利用这个优势,保持距离,绕着它打!”
“就算没办法击沉,哪怕只是重创它,打掉它的炮塔或者动力,让它失去战斗力,我们的战略目的就达到了!失去了巡洋舰的火力支援和威慑,那一千二百海军陆战队就是上岸的活靶子!他们的炮艇在内河也成了瓮中之鳖!”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刘志俊这个逆向思维、险中求胜的计划震撼了。不在内河被动防守,反而主动把脆弱的炮艇拉到海上,去偷袭强大的巡洋舰!
陈阿泰和林永福消化着这个惊人的计划,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和兴奋取代。
陈阿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老水手面对风浪时的凶悍:“总长,您这招……太险了!但是……听起来他娘的带劲!咱们在海上跑船的,讲究的就是个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干了!”
林永福也用力点头,补充着技术细节:“总长,计划可行!咱们对这片海域熟,知道哪里能藏船。出去的时候小心点,问题不大。”
“打的时候,就按您说的,保持距离,用射程欺负它!咱们炮是不准,但那么大的目标,闭着眼睛也能蒙中几发!只要有一发打在要害……就够那铁乌龟喝一壶的!”
刘志俊看着两位士气高昂的艇长,心中一定。他知道,这个计划成功率或许不到五成,但一旦成功,带来的收益将是决定性的!
这将彻底粉碎荷兰人的海上进攻,极大提振我方士气,并为解决南路敌军创造宝贵的时间窗口。
“好!既然你们有信心,那我们就搏这一把!”刘志俊斩钉截铁,“阿泰,永福,你们立刻回去,挑选最精锐可靠的船员,检查船只设备,储备弹药燃油!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详细的作战方案,我们稍后一起推演!”
“是!总长!”陈阿泰和林永福挺直腰板,大声领命,眼中燃烧着与强敌一较高下的火焰。
于是,众人在刘志俊的亲自督导下,一项绝密的计划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展开。
首先行动的是两艘缴获的炮舰——“婆罗洲”号和“爪哇”号。在一个无月无星、海风略急的深夜,两舰熄灭了所有灯火,利用熟悉水道的老水手引导,巧妙地避开可能存在的荷兰侦察,缓缓驶出了卡普阿斯河口。
引擎被调到最低转速,巨大的烟囱被临时加装了简易的消烟装置,尽可能减少噪音和烟迹。船上除了绝对核心的船员和必要的“护航”(监视俘虏炮兵)人员外,再无其他。
陈阿泰和林永福这两位临时艇长,神经紧绷地站在各自的舰桥上,目光穿透黑暗,紧盯着前方模糊的海岸线轮廓。
他们按照刘志俊预先选定的路线,驶向外海一片布满暗礁和小岛的复杂海域,那里将成为他们未来几天潜伏的巢穴。
成功出海并隐蔽的消息,在次日清晨通过秘密渠道传回了坤甸指挥部。刘志俊闻讯,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但更大的压力随之而来——诱饵必须足够逼真。
接下来,便是“示弱”计划的执行。刘志俊命人找来了两艘吨位较大、结构相对坚固的旧式南洋帆船(也称“戎克船”)。这两艘船经过仔细检查,确保其船体尚能承受一定的后坐力。
随后,在码头一处被严密封锁的区域内,技工和士兵们开始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改装:将四门沉重的克虏伯75毫米野战炮,用粗大的浸油麻绳和加固的铁链,以近乎野蛮的方式,一前一后地牢牢固定在甲板上。
为了增强稳定性,还在炮位下方加垫了厚实的木板和沙袋。火炮的轮子被卡死,炮身调整到大致能指向河口的射界。
这完全是一种临时性的、一次性的“浮动炮台”,牺牲了机动性和射界,只为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强大的火力,制造出“炮舰在内河防守”的假象。
与此同时,坤甸城内的备战气氛被刻意渲染得更加浓厚。新兵们被频繁调动,在面向河口的防御工事上进行演练。
那两艘经过改装的“炮船”上的炮兵也得到了实弹射击的训练机会,目的就是在某天夜里将炮弹快速的发射出去。
……
就在坤甸紧锣密鼓地布置海上陷阱的同时,北方的山口洋,荷兰北路军团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却是一片压抑和震怒。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脸色铁青,手中的马鞭几乎要被他捏断。他面前站着几名狼狈不堪、军服破损的军官,正是从“望乡堡”战场侥幸逃回的溃兵头目。
“废物!一群废物!范德萨这个蠢货,葬送了我近两千人马!”
少将的咆哮声在指挥部里回荡,“还有你们!竟然被一群拿着落后武器的华人暴民和少量叛军打得溃不成军!荷兰王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溃兵军官们低着头,不敢言语,脸上满是后怕与屈辱。
发泄过后,范·海姆斯凯尔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北路军团出师不利,主力受损,尤其是损失了超过四百名宝贵的荷兰军官和士官,这对他后续的计划是致命的打击。
他现在手上可用的核心兵力,只剩下从巴达维亚带来的那个欧洲营(约600人)以及山口洋、三发本地的少数荷兰驻军(约200人),总计不到八百名荷兰士兵。
依靠这点兵力,想要立刻南下进攻坤甸,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能再等了……”范·海姆斯凯尔克盯着地图,眼神阴鸷,“必须立刻重建部队!”
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第一,将所有溃散回来的荷兰籍军官和士官(约400人)重新整编,作为新部队的骨干。
第二,以荷兰东印度总督和王国政府的名义,强行在山口洋、三发及周边地区征召土着士兵。
同时,派出使者,携带重金和承诺,紧急联络那些与华人有历史积怨或渴望从荷兰人这里获得好处的土着部落酋长、苏丹。
效果是显着的,但也暴露了殖民统治的脆弱性。许多土着部落对征召令阳奉阴违,派出的人员多是老弱病残。
然而,确实有一些部落,或因过去与华人矿工争夺资源结下的仇怨,或因垂涎荷兰人许诺的土地、税收优惠和武器援助,选择了站在荷兰人一边。
其中,以来自内陆山区、以彪悍着称的“伊班”部落反应最为积极。
其酋长亲自带着数百名擅长丛林作战的勇士前来应募,条件是战后获得坤甸附近一片富饶的土地和合法的自治权。
在威逼利诱之下,范·海姆斯凯尔克勉强在短时间内重新拼凑起了一支约两千五百人的部队。
其中荷兰核心约八百人,雇佣的伊班战士约五百人,其余一千二百人则是强行征召或利诱而来的各部落土着士兵。
这支部队成分复杂,指挥协调困难,士气更是参差不齐。但范·海姆斯凯尔克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整合了。
坤甸的叛匪必须尽快剿灭,否则他在总督面前无法交代,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
“传令下去!部队休整三日,补充装备粮秣!三日后,兵发坤甸!这一次,我要亲自指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绝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范·海姆斯凯尔克对着地图上的坤甸,恶狠狠地说道。
他打算利用兵力优势,缓慢但坚定地向南推进,扫荡沿途所有华人村落,逐步压缩叛军的活动空间,最终与海上登陆部队以及南路军团会师于坤甸城下。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重新集结部队的同时,一支五百人的兰芳复国军精锐,在刘明云的带领下,已经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北方的雨林之中,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动向,寻找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