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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达维亚港,在1896年1月的热带阳光下,蒸腾着一股与往日商贸繁忙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湛蓝的海水被一艘艘漆成深灰色的军舰划开白色的浪痕。除了常驻东印度群岛的几艘老旧巡洋舰,最引人注目的是刚刚从本土调拨至远东、作为威慑力量存在的“巴达维亚号”巡洋舰。

它那高大的干舷、林立的桅杆以及侧舷狰狞的炮口,无不彰显着荷兰王国依旧渴望维持的殖民者的威严。

码头区,原本堆积如山的香料桶、橡胶包和锡锭被粗暴地清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箱箱标注着“军械”、“弹药”、“药品”的木箱,上面刷着粗犷的N.I.L.(荷兰东印度陆军)字样。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煤炭燃烧的烟味,以及一股紧张而焦灼的人体汗味。

士兵们正在登船。一队队头戴白色圆筒帽、穿着深蓝色军服的荷兰本土士兵,步伐相对整齐,脸上带着背井离乡的茫然与些许被酒精和长官鼓动起来的“惩戒蛮夷”的傲慢。

他们是从欧洲本土轮换至殖民地的常备军,装备着最新的曼利夏步枪,是此次远征的骨干。

然而,队伍中更多的是肤色黝黑、身材相对矮瘦的土着士兵。他们穿着不甚合身的卡其色短裤军装,扛着老旧的博蒙特-维塔利步枪,眼神麻木,动作迟滞。

他们是“安汶营”、“爪哇营”的成员,被荷兰殖民者视为“忠诚”的仆从军,但此刻,一种无声的压抑笼罩着他们。

“快!快!你们这些懒惰的猴子!以为是在逛集市吗?”一名留着浓密翘胡子的荷兰士官,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马来语,挥舞着皮鞭,厉声呵斥着几名脚步稍慢的土着士兵。

皮鞭并未真的落下,但那威胁的姿态足以让土着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缩紧脖子,加快脚步。

在码头一侧的荫凉处,几名刚刚登岸、穿着杂色服装、神情彪悍的白人聚在一起,冷漠地看着这喧嚣的场面。

他们是听闻东印度有“发财机会”而从欧洲、甚至澳洲赶来的雇佣兵。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绰号叫“黑斯”的普鲁士人。

他吐掉嘴里的烟蒂,对同伴低声嗤笑:“看吧,汉斯,荷兰佬还是老样子。用几个盾(荷兰货币)就驱使这些土着去卖命,自己躲在后面。这趟生意,油水怕是要从这些可怜虫的卖命钱里抠出来。”

他的同伴,一个精瘦的英国人,耸耸肩:“管他呢,黑斯。荷兰人付的是金盾,我们只管干活。听说坤甸那帮华人叛匪抢了不少荷兰老爷们的宝贝……”

“说不定……打完这场仗,搜刮一下,除了佣金,我们还能额外发一笔。” 听到这句话,同伴几人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陆军司令部,临时作战室。

墙上巨大的婆罗洲地图前,陆军司令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手持指挥棒,意气风发。他年约五十,身材高大,典型的职业军人做派,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为自己的肩章再添一颗星。

“先生们,请看!”长棍点在坤甸,“叛匪盘踞于此,看似侥幸得手,实则已成瓮中之鳖!我军此次三路并进,总兵力超过四千二百人,配备野战炮二十四门,重机枪三十余挺!”

他环视在场的军官,语气充满自信:“北路,我亲自坐镇山口洋,指挥一千九百精锐,稳扎稳打,自北向南碾压!南路,一千五百人马自马辰北上,锁死其南逃之路!海上,弗里斯将军的舰队将给予叛匪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轻蔑:“根据现有情报,叛军主力不过是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华人矿工和农夫,乌合之众!”

“即便为首的有几个德国军校的毕业生,没有足够的火炮和训练,在绝对实力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军有信心在三周内扫清外围,一个月内光复坤甸!届时,我要把那个刘志俊的脑袋,挂在坤甸码头的长杆上!” 狂热的氛围在部分荷兰军官中弥漫,仿佛胜利已唾手可得。

港口仓库区,军需处。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皮革和火药混合的独特气味。瘦削的军需官范·德·坎普,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正就着昏暗的煤气灯光,飞快地拨弄着算盘,核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的副手,一名年轻的荷兰少尉,看着门外川流不息运送物资的队伍,忍不住低声道:“长官,这次动用的物资……几乎是我们在爪哇库存的三分之一了。光是7公厘(曼利夏步枪口径)子弹就调拨了八十万发,还有这么多炮弹……”

范·德·坎普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经:“少尉,记住,账本不会说谎。北路军团,日均消耗粮食……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只需要知道,总督府和金库那边,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合上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四千多张嘴,雇佣兵,还有那些吞金兽一样的大炮……但愿一切顺利,总督还没有上报叛乱!否则这账……可就难平了。”

他的担忧,淹没在门外搬运物资的号子声和军官们的喧嚣中。

海军旗舰“巴达维亚号”会议室。

与陆军的乐观相比,海军司令德·弗里斯准将的会议室内,气氛略显凝重。

弗里斯准将是个谨慎的老水兵,脸上带着常年在海上奔波留下的风霜刻痕。他指着海图上坤甸的位置,对麾下的舰长们说道:

“先生们,陆军的乐观情绪可以理解,但我们海军必须保持清醒。叛军手里有‘婆罗洲’号和‘爪哇’号。”

“虽然只是小炮舰,但其装备的10.5公分炮,如果躲进河道,对我登陆部队和运输船依然是巨大的威胁。毕竟,巡洋舰可进不了内河!”

一位年轻的舰长不以为然地接口:“将军,恕我直言,那些华人懂得如何操作舰炮吗?恐怕连锅炉都点不着吧?我们这次也有炮舰跟随,到时候可以直接驶入内河!”

“而他们的炮舰,就算侥幸被他们开动,但是缺乏熟练的炮手,在我们进入内河炮舰的火力下,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此时,一名一直沉默的情报官站了起来,他手中拿着几份来自坤甸逃难者和土着眼线的零碎报告:“阁下,各位舰长,我们收到的情报相互矛盾,但有一点值得注意。”

“有目击者称,在叛军发动袭击当晚,曾听到‘婆罗洲’号进行了有组织的炮击,目标明确,并非胡乱开火。”

“我们无法完全排除叛军中存在懂得海军炮术人员的可能性,或者……他们用了某种方法迫使我们的被俘水兵进行操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我们对叛军目前在这两艘炮舰上做了什么改装,或者将其部署在何处,几乎一无所知。‘敌舰火力不明,部署位置不明’,这是登陆作战的大忌。”

弗里斯准将点了点头,看向那位年轻的舰长:“听到了吗?轻敌是海军最大的敌人。我们的任务是确保登陆场的安全,并将陆战队的孩子们送上岸。在彻底清除港口威胁之前,任何冒进都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命令,舰队抵达坤甸外海后,首先进行长时间、覆盖性的舰炮火力准备,重点打击港口设施、可疑防御工事以及那两艘炮舰可能停泊的位置。没有我的命令,登陆艇不得轻易靠岸!”

“是,将军!”

二十天后,山口洋,北路军团临时指挥部。

范·海姆斯凯尔克少将踌躇满志地视察着跟随着他先期抵达、正在与本地守军汇合演练的部队。他特意召见了当地几位依附荷兰的达雅克族和马来人首领。

“各位首领,”少将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王国对你们的忠诚铭记于心。此次平叛,需要你们提供熟悉路径的向导,以及……必要的民夫,协助运输物资。事后,叛匪的土地和财产,王国自然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几位土着首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连连称是,表示将全力支持“王国的正义事业”。然而,在他们低垂的眼睑下,眼神却闪烁不定。

其中一位年长的达雅克首领在退出指挥部后,对身边的心腹用土语低声叹道:“荷兰人要我们去打华人……华人有枪有炮,还会造枪……我们的人夹在中间,死了,抚恤金还不够买一头牛。荷兰人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呢?唉……”

心腹小声回应:“首领,那我们……”

“先看着吧,”老首领摇摇头,“让他们先去碰一碰。记住,让我们的人机灵点,别冲在最前面。”

在遥远的坤甸,站在加固后的阵地掩体上,用望远镜眺望南方海天的刘志俊,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从巴达维亚和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凛冽杀气。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刘明云和刘忠黎沉声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告诉兄弟们,工事再加固!训练再抓紧!荷兰人想用军队把我们钉死在这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那我们,就先把这三根爪子,一根一根,给他敲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