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火车站,早上七点半。
杨君宝背着双肩包,站在绿皮火车前面看车次。
Z117次,江城至帝都,全程二十小时。
他没买机票。
飞机四个半小时就到,但那有什么意思。
三千多公里的路,飞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头一回带着三个出远门,得让它们看看路上什么样。
山是什么形状,河走什么方向,平原到了哪里变成丘陵。
包厢定的最大那种,四人间改双人间的豪华软卧。
整间包下来,不跟别人拼。
车门关上,杨君宝把背包往铺上一扔。
火车刚启动,三道白光同时亮起。
顽皮熊猫从精灵球里蹦出来的时候还算体面,落地站稳,双爪背在身后,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
小火猴直接蹿上了行李架,尾巴上的火苗差点燎到窗帘。
圆陆鲨——
她咬住了包厢门把手。
顽皮熊猫一爪子拍过去。
圆陆鲨嘴巴没松,回头看了大师兄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这个能吃吗?
不能。松嘴。
咔嗷!
圆陆鲨被拽下来,嘴里叼着一圈带牙印的铁皮碎屑,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咽了。
小火猴从行李架上探出脑袋,冲圆陆鲨吱吱叫了两声。
铁的好吃吗?
圆陆鲨认真想了想,摇头。
没有竹子甜。
顽皮熊猫鼻子里喷了股粗气,用爪子把圆陆鲨摁在沙发上,回头瞪了小火猴一眼。
你从上面下来。
我看风景呢——
下来。
小火猴委委屈屈跳下来,落在沙发上弹了一下,然后趴到窗户边,鼻子怼在玻璃上。
窗外的城市正在往后退,楼房越来越矮,田野越来越多。
小火猴眼睛亮了。
圆陆鲨也凑过去,脑袋撞到玻璃上,的一声。
顽皮熊猫叹了口气,走过去。
三只宝可梦挤在窗户前面,六只眼睛怼着玻璃。
远处一头肯泰罗在田里犁地,圆陆鲨抬爪一指。
那个能吃吗?
小火猴:那是活的。
活的也能吃啊。
顽皮熊猫一爪子按住她的脑袋,没说话。
有些事情解释不了,按住就行了。
杨君宝坐在对面,腿翘着,从头到尾没管。
带孩子这种事有大师兄在就行了,当师父的乐得清闲。
等三只消停了,他从双肩包里掏东西。
一个保温饭盒,出门前爷爷塞的——酸汤牛肉,老爹的手艺,酸辣开胃。
三袋树果,超酸的芭亚果,超辣的勿花果,以及酸辣口的柿仔果。
能量方块虽好,但树果才是它们的心头爱。
毕竟能吃新鲜的,谁想天天啃预制菜。
吃饭了。
三个脑袋同时转过来。
保温饭盒一开,酸辣的香气炸了满包厢。
几袋树果往桌上一倒,红的橙的滚了一桌面。
自己拿。
顽皮熊猫先伸爪子,从一堆树果里挑了颗芭亚果。
咬一口,酸得眯起眼睛,满脸享受。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拿了一颗柿仔果,小口小口啃。
酸的打底,辣的配餐,节奏分明。
有大师兄的范。
小火猴直接抓了两颗勿花果,一口一个。
辣得尾巴上的火焰蹿高两寸,吱吱叫着灌了一口酸汤牛肉的汤——眼泪都出来了,嘴没停。
这俩口味都差不多,酸辣方向一致,一个偏酸一个偏辣,好分。
圆陆鲨,嗯,她把脑袋埋进了树果堆里。
酸的不挑,辣的不嫌。
懒得嚼,直接咽。
速度快到顽皮熊猫伸爪去拿芭亚果的时候,手底下已经空了。
顽皮熊猫低头看了看桌面。
抬头看了看嘴角挂着半颗柿仔果的圆陆鲨。
圆陆鲨看着他。
小火猴默默挪远了一点。
师妹!顽皮熊猫的声音很轻。
那是大家的。
我知道啊。
圆陆鲨舔了舔嘴角,理所当然的语气。
但它们在我面前。
顽皮熊猫的表情平静。平静到有点可怕。
杨君宝终于出手了,从包里又掏出一袋葡萄果,扔到顽皮熊猫怀里。
给你留的。
顽皮熊猫接住,看了圆陆鲨一眼,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她吃。
圆陆鲨连饭盒盖子都差点啃了,被杨君宝一把夺走。
吃完之后三只各自找了位置趴着。
顽皮熊猫靠在沙发扶手上,爪子垫在脑袋下面,眼睛半闭着。
看上去像个入定的禅师。
杨君宝看得清楚——它眼珠子一直偷偷往窗外瞟。
别装了。
你也好奇。
小火猴缩在杨君宝腿边上,火焰调成了最小档。
圆陆鲨试图爬他肩膀,被面积不够的现实劝退,最终趴在了他大腿上。
十来斤的小身板压得膝盖一沉。
窗外从平原变成了丘陵。
远处一群波波排成人字飞过去。
杨君宝从包里摸出竹筒杯,拧开盖子给自己到了一杯。
普洱,出门前泡的,今年新压的茶饼,放竹筒一焖涩劲更重。
忽然,包厢里的空间起了一层涟漪。
极轻,极短,一闪即逝。
杨君宝的手顿了一下。
三只宝可梦同时抬头。
涟漪散了。
沙发的靠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影。
小小的,大概五十来公分高。
两条短腿晃在靠背边缘,脚丫子一前一后悠着。
身体的颜色不是常见的美洛耶塔那种绿。
是一种很浅的薄荷蓝,日光透过车窗照上去,边缘泛着一圈柔和的微光。
她背上斜挎着一只迷你包。
蒂芙尼蓝的亮面皮质,金色锁扣,小到大概只能装一颗树果。
美洛耶塔就那么坐在靠背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歪着脑袋,看着三只宝可梦。
像她一直在那儿一样。
圆陆鲨率先反应过来,张嘴就要扑。
顽皮熊猫一爪子按住。
小火猴瞪大眼睛,小声问大师兄:之前那个……跟着师父的?
顽皮熊猫点了下头。
小火猴哦了一声,又看了美洛耶塔一眼。她好小。
杨君宝把竹筒杯搁下来,看着靠背上的美洛耶塔。
昨晚屋顶上他说的是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以为这个后会有期怎么也得等个三五年。
人家第二天就到了。
效率挺高。
杨君宝笑了一声。
你这算赴约还是偷跑?
美洛耶塔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然后头一扭,整了整迷你包的肩带。
谁要跟你告别了。
杨君宝被逗乐了。
端起竹筒杯又喝了一口,余光扫到美洛耶塔的视线跟着杯子移。
杯子举起来,她的脑袋跟着仰。
杯子放下来,她的脑袋跟着低。
杨君宝从茶几上拿了个白瓷杯,倒了小半杯普洱,推了过去。
美洛耶塔低头看了看。
伸出两只小手捧起来。
杯子在她手里显得很大,两只手才刚好环住。
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圆陆鲨挣脱了顽皮熊猫的爪子,凑到靠背底下仰头盯着美洛耶塔。
你谁啊。
美洛耶塔低头看了她一眼,又喝了一口茶。
没理她。
圆陆鲨不高兴了。问你话呢。
美洛耶塔晃了晃脚丫子。
还是没理。
圆陆鲨张嘴就要往上蹿。
顽皮熊猫把她夹起来扛回了沙发上。
杨君宝靠在沙发上,看着一包厢大大小小的活宝。
三只变四只了。
也没多问。
没问她从哪来,没问她为什么追上来,没问她那个包是哪来的。
想来就来。
车窗外的山越来越高。
火车钻进隧道,车厢暗了几秒。
等光线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美洛耶塔已经从靠背上挪到了杨君宝身边的沙发扶手上。
杯子空了。
她把杯子放在扶手上,往杨君宝的方向推了推。
杨君宝低头看了看空杯子,又看了看她。
还喝?
美洛耶塔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脚丫子晃得更快了。
杨君宝拧开竹筒杯,又给她倒了小半杯。
圆陆鲨在对面沙发上嗷了一嗓子:我也要。
你上次把杯子咬碎了。顽皮熊猫按住她。
那是杯子太脆了。
闭嘴。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窗外的山尖上有一只比雕盘旋。
普洱香在包厢里弥漫开来。
杨君宝扫到她那只鼓鼓囊囊的迷你包。
这小家伙,连行李都带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到站时间。
还有十六个小时。
手机收回兜里,往沙发上一靠。
身边扶手上,美洛耶塔放下杯子,也往靠背上一靠。
大腿上圆陆鲨打了个哈欠。
脚边小火猴尾巴收紧火焰。
顽皮熊猫终于不装了,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山。
车轮声单调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