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即将回乡成婚的消息,如同春风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东京的勋贵武将圈子。
于是,从第二日起,广陵伯府便门庭若市,贺礼如流水般送来。
在京的勋贵当中,除了令国公一系,其他的各家,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全都遣人送了贺礼来。
英国公府送来了前朝名匠所制的一对羊脂白玉鸳鸯佩,寓意夫妻恩爱;荣国公府则是一整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精巧绝伦;宁远侯府送上一柄镶宝嵌玉的波斯弯刀,既显武将家风,又寓“护家安康”之意……
荣昌侯府、建昌伯府、怀安伯等一众勋贵,也各有厚礼,珍珠、宝石、古玩、绸缎的不一而足,琳琅满目。
就连一向与武将圈子保持距离、以清流自居的韩章韩大相公,也派人送来了一幅亲自题字的《关雎》图,画艺未必顶尖,但那笔力遒劲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题词,却代表着文官领袖的一种认可与祝福,分量极重。
更让王凌有些意外的是,这些人家在送上贺礼的同时,不少还派出了家中的出色子弟,表示愿随王凌一同南下扬州,一则观礼,沾沾喜气;二则也是让年轻一辈多走动,见识一番东南风光与这位年轻伯爷的治下气象。
英国公府的嫡次孙张振、荣国公府的嫡次孙贾兰、宁远侯府的嫡次子顾廷烨、荣昌侯府的幼子刘焱、建昌伯府的世子王彦泽……
林林总总算下来,竟有十余位,皆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这其中,尤以顾廷烨最为活跃,他与王凌同岁,性子豪爽跳脱,与王凌初见之后便颇谈得来,两人感情想来不错,此次更是直接拍着胸脯对王凌道:“少丞兄,你放心!迎亲那日,小弟我第一个给你冲门!”
“保管叫那些拦门的文绉绉家伙们见识见识咱们武将子弟的厉害!”
此话一出,一圈的勋贵子弟们皆是轰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武将子弟的豪迈。
王凌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热情的面孔,心中既感且暖。他知道,这不仅是一般的人情往来,更意味着他王家、他王凌,正式被接纳进了这个顶级勋贵圈子的核心层,未来将是同气连枝、互为奥援的同盟。
他一一谢过,将这份情谊记在心里,设宴拜谢,并着手安排南下返乡事宜。
……
四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出行,王凌便定在次日还乡。
这日晨光微曦之际,广陵伯爵府门前便已是热闹非凡,一干行装、人员皆已准备完毕。
十余辆马车整齐排列,为首的一辆正是王凌的驷驾伯爵车辇,朱轮华盖,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精神抖擞,怎么看都是极为豪奢的,尤其是那四匹白马,若不是官家赏赐,怕是也很难凑齐。
其实这样的车架,在扬州老家里还有一套旧的,因为王家以前可是世袭赐伯爵仪仗,全套的仪仗可是分毫不差的。
车撵之后,是各勋贵子弟的车驾,他们虽然都是武将、日常是骑马的,但也要备好车驾,留待必要时候休息之用;再往后就是装载着各家礼物的双轮马车,以及王凌的亲卫营骑兵。
亲卫营骑兵现在又只剩下三百人了,这三百亲卫皆着崭新甲胄,外罩赤色战袍,腰佩横刀,背负弓矢,胯下战马雄骏,队伍肃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王凌一身天青色绣银线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外罩玄色披风,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乌云盖雪”,正是官家赏赐的御马当中最高的一匹,王凌为其取名为“黑风”。
王凌策马立于队前,俊朗挺拔,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出发!”王凌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出了汴京南薰门,踏上了返回扬州的官道。
马蹄声、车轮声、年轻人的笑语声,汇成一支轻快的乐曲,洒在春末夏初的暖风里。
这一路,不再有军情紧急,无需昼夜兼程。王凌心情放松,与顾廷烨等人并辔而行,时而谈论京中趣闻,时而指点沿途风物,间或考较一下这些子弟的骑射功夫,倒也惬意。
顾廷烨果然是个闲不住的,一路上插科打诨,活跃气氛,有他在,旅程丝毫不觉沉闷。
而那些随行的勋贵子弟,初时或许还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但几日相处下来,见王凌虽位高权重,却无丝毫骄矜之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言谈间见识广博,处事沉稳老练,远非他们这些尚在父祖羽翼下的公子哥可比,不由得渐渐心生敬佩,相处愈发融洽。
这日,出发不久,顾廷烨便骑马凑到王凌身边,笑道:“少丞兄,此番回扬州成亲,可是风光无限啊!光是这阵仗,怕是扬州城百年未见!”
张振也道:“正是。伯爵仪仗、宫中赏赐、各家贺礼,还有咱们这群傧相!少丞兄这婚事,定要载入扬州方志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哄笑。
王凌摇头笑道:“诸位兄弟莫要取笑,少丞何德何能,蒙诸位不弃,远道而来为少丞增光,这份情谊,少丞铭记于心。”
贾兰则是眨了眨眼睛,笑道:“少丞兄客气了!咱们这一路南下,正好游山玩水,见识江南风光。等到了扬州,定要好好闹一闹洞房!”
“对!闹洞房!”一众年轻子弟纷纷起哄,气氛热烈。
王凌苦笑,心中却是一片温暖。这些勋贵子弟,或许各有心思,但此刻的真诚与热忱,却是做不得假的。
……
车队沿官道南下,过陈州、蔡州、光州,一路平安。
沿途州县官员闻讯,多有出迎款待者,王凌皆以“归乡成亲,不宜叨扰”为由婉拒,只接受基本的补给,不停留耽搁。
至四月底,王凌一行终于抵达扬州地界。
而此时的扬州,特别是王官庄和盛宅,早已为这场婚事忙碌了月余。
自接到王凌确定归期的书信,两家便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进度。
王氏这边,穆伯、福伯亲自坐镇,指挥仆役将老宅的里外都收拾得焕然一新,张灯结彩,广发请帖;盛家那边,盛老太太和王若弗更是将全部精神都放在了婚事的筹备上,从嫁妆的最终清点、妆奁的摆设,到婚礼当日的流程、宴席的菜单、宾客的接待,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务求尽善尽美。
两家频繁沟通,全力保证婚礼不出差错。
日子也是早早定下的,五月初六日,宜嫁娶,婚礼就在当天举行。
这个日子既给了王凌充足的休息准备时间,也避开了五月初五端午节的繁忙。
消息传出,整个扬州官面上都为之沸腾,广陵伯王凌的婚事,早已不仅仅是王盛两家的私事,更是扬州乃至淮南东路的一场盛事。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猜测着伯府的排场,羡慕着盛家姑娘的好福气。
王凌归家那日,王官庄乃至扬州东门,自发聚集了无数前来迎接的百姓乡绅。
车队远远的驶来,但见伯爵仪仗开道,亲卫铁骑护卫,车马辚辚,礼物琳琅,年轻伯爷端坐骏马之上,俊朗英挺,气度不凡,引得阵阵赞叹。
“那就是王伯爷!真年轻啊!”
“听说才十五岁!了不得,了不得啊!”
“后面那些,都是汴京来的贵人吧?瞧瞧那气派!”
王凌在马上向乡亲们拱手致意,随后带着车队穿过扬州城,径直往王官庄而去。
归家后,自然是少不了一番热闹,王凌去祠堂祭祖,随后与穆伯、福伯等人叙话,随后又将宫中赏赐的凤冠霞帔、金镶玉如意取出,交予穆伯遣人送去盛家,留待大婚之用。
是夜,王官庄灯火通明,宴开百席,款待随行勋贵子弟及扬州宾客,直至子时方散。
第二天,盛家派了盛长柏前来,商议最后细节,得知顾廷烨等人将作为傧相,盛紘与王若弗更是喜出望外,这傧相的阵容,可谓给足了盛家体面。
顾廷烨果然没忘自己的“承诺”,送走盛长柏之后便摩拳擦掌地对王凌道:“少丞兄放心,初六那日,看我的!定叫你顺顺利利接到新娘子!”
王凌郑重一礼:“如此,那就一切都拜托仲怀兄了!”
……
五月初六日这天,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寅时刚过,王官庄便从沉睡中彻底苏醒,灯笼高挂,红绸遍系,处处洋溢着喜庆,仆役们穿梭忙碌,最后检查着迎亲的各项准备。
老宅中门大开,全副仪仗早已陈列整齐。
王凌也是一夜未得好眠,天未亮便起身梳洗装扮,在容嬷嬷的亲自伺候下,他换上大红织金蟒纹婚服,头戴七梁进贤冠,腰束玉带,脚踏云头履,一身喜气,更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穆伯、福伯在一旁看着,眼中含泪,又是欢喜,又是不舍:自家小主君,今日便要成家立业了。
老主君呐!您看到了吗?咱们王家,后继有人了!
吉时将至,迎亲队伍在府门外集结,最前方是开道的仪仗、鼓乐,紧接着便是那辆最为引人瞩目的驷驾伯爵马车,朱轮华盖,以金饰银,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再往后是傧相等人的马队。
王凌翻身上马,立于车旁,顾廷烨、张振、贾兰等一众傧相,也都身着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簇拥在王凌左右,个个精神抖擞,笑容满面。
再往后,是装载礼物的车队,以及王虎率领的迎亲亲卫。
“吉时到!起程——!”福伯一声高唱,鼓乐齐鸣,鞭炮炸响。
迎亲队伍如同一道红色的洪流,缓缓驶出王官庄,向着扬州城内的盛宅迤逦而行。
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对着奢华的车驾、英武的新郎和显赫的傧相队伍指指点点,赞叹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了不得,了不得啊!这排场,咱们扬州城怕是百年未见!”
“看那马车,真是气派!伯爷真是年轻有为啊!”
“那些位公子,听说是从东京来的贵客呢!盛家这门亲,真是结到天上去了!”
“……”
队伍穿过街市,引得万人空巷,早有盛家派出的探子飞马回报,盛宅上下更是严阵以待。
巳时正,车队抵达盛宅所在甜水巷。
甜水巷此时已经被围观的百姓给围的水泄不通,盛宅门口亦是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不仅扬州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富商几乎到齐,连江宁、杭州等地与王、盛两家有旧的亲友也来了不少。
盛紘身着簇新官袍,与盛长柏、盛长松等人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容不断,心里却难免有些紧张:拦门这一关,可是重中之重,既不能太过让新郎轻易过关,失了趣味和体面,也不能真个为难了位高权重的伯爷和那些京城来的贵公子。
迎亲队伍抵达盛宅大门外,鼓乐声达到高潮。
王凌下马,在顾廷烨、张焕、贾兰等十余位傧相的簇拥下,走到盛宅门前。
果然,大门虽然已经是中门大开,但却又被盛家子弟和请来助阵的年轻文士们堵了个严实,为首的正是盛长柏、盛长松等兄弟。
盛长柏今日也穿了新衣,面带微笑,却稳稳挡在门前,对着王凌拱手道:“伯爷今日要迎娶我家大姐姐,岂能轻易进门?需得过了我们这关才行!”
众傧相起哄:“有什么关卡,尽管放马过来!”
盛长枫道:“第一关,要请伯爷做一首催妆诗,须得情真意切,文采斐然,让新娘子听了心甘情愿出阁才行!”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众人皆笑呵呵地看着,那些堵门的年轻人更是跃跃欲试,想看看这位以武功闻名的少年伯爷,文才究竟如何。
王凌早有准备,闻言也不推辞,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盛宅高墙,仿佛能看见后院那翘首以盼的倩影,心中柔情涌动。他清朗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晓雾收霞,和风如愿,一宵疏雨初晴。
雕楼芳槛,轻燕啄红英。
风软杨花漫坠,雕栏外、春水波平。
垂杨畔,朱窗映绣,纤指抚银筝。
倾城,嘉礼近,华簪翠幌,宝辔垂缨。
看绮筵初启,仙境如瀛。
豆蔻芳心暗许,三生约、往事堪惊。
催妆久,轻烟晚照,欢意满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