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歌的嗓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带着丝丝寒意和无尽的冷漠,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他说话时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起伏,但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就像是一座冰山,冰冷而又不可撼动。
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千钧巨石,重重砸在死寂的大厅之中。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橘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晚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那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孙不二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紧张、担忧,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谁都知道,杨歌这句话不是玩笑。
这位眼覆白绫的少年,看似年纪轻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武功却深不可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之前在英雄大会上,他轻描淡写便击退了金轮法王一人。那举重若轻的姿态,至今还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想忘都忘不掉。
孙不二若是识相,此刻便该就此作罢,带着郝大通和尹志平灰溜溜地离开,至少还能保全最后一点颜面。可若是她执意要硬闯,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其辱。这个道理,在场的人谁都看得明白。可孙不二看不看得明白,那就另说了。这人一向执拗,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郭靖端坐在主位之上,身躯挺得笔直如松,但他那原本坚毅沉稳的面庞此刻却是布满愁云,两道剑眉紧紧蹙起,活脱脱便是一个“川”字!只见他嘴唇轻颤着,似有千言万语欲诉之于口,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如鲠在喉般难以吐出半句来……
他确实为难。
一方面,他认同孙不二的说法。李莫愁确实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双手沾满了鲜血,作恶多端。光是死在她手里的无辜之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若是任由她隐匿身份,逍遥法外,确实对不起那些死在她手下的冤魂。可另一方面,杨过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对杨过视如己出,甚至早就打算将郭芙许配给他。如今杨过对李莫愁情根深种,甚至不惜当众拒婚,与整个武林为敌,他又怎能忍心看着杨过伤心难过?
更何况,杨歌态度坚决,摆明了要护着李莫愁。以杨歌的武功,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孙不二绝无胜算。到时候全真教颜面尽失,中原武林内部也会生出嫌隙,反而让蒙古人有机可乘。这个节骨眼上,蒙古大军压境,中原武林最需要的就是团结。若是因为这事闹得四分五裂,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郭靖思来想去,竟找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黄蓉坐在郭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黄蓉的心思远比郭靖缜密,她看得比谁都清楚。今日之事,早已不是简单的正邪之争,而是牵扯到了杨过、李莫愁、杨歌、全真教以及郭家多方的利益纠葛。杨歌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行事作风一点都不像小孩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绝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此刻若是郭靖贸然开口,不仅劝不住孙不二,反而会得罪杨歌,得不偿失。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事态如何发展,再做打算。更何况,她也想看看,这个杨歌到底有多大能耐。白日里他虽然击退了金轮法王,但那是远远地看一眼,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在场的人谁也没看清楚。如今正好借着孙不二这块试金石,探一探杨歌的深浅。
杨过坐在李莫愁身边,掌心微微出汗,握着李莫愁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他虽然知道杨歌武功高强,一定会护着他们,但心中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孙不二毕竟是全真七子之一,辈分尊崇,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若是真的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对谁都没有好处。更何况,全真教和古墓派之间本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若是再添新仇,只怕以后永无宁日。
他深吸一口气,暗中运起内功,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只要孙不二敢再往前一步,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李莫愁身前。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认定了莫愁,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李莫愁感受到了杨过手心的温度,转过头,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安抚。
她脸上依旧蒙着白纱,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冰冷杀意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温柔与坚定。她反手紧紧握住杨过的手,示意他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来,她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别说一个孙不二,就算是全真七子全部到齐,她也未必会怕。更何况,还有杨歌在这里。
只是她心里也有些感慨。从前她独来独往,杀人如麻,从不在乎任何人。如今却有一个少年愿意为她挡在前面,还有一个孩子愿意拼了命地护着她。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却又让她觉得温暖。
洪凌波和陆无双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攥出了汗。
洪凌波紧紧地握着腰间的长剑,目光警惕地盯着孙不二,随时准备护在师父身前。她的师父虽然平日里严厉,但对她也有一定的抚养之恩。不管师父做过什么,在她心里,师父永远都是师父。
陆无双则是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她虽然对李莫愁心存芥蒂,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但毕竟师徒一场。而且,她也不想看到杨过为难。她喜欢杨过,哪怕杨过心里只有李莫愁,她还是不希望杨过受到任何伤害。这种感情很复杂,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大武小武兄弟俩坐在角落,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他们巴不得孙不二和杨歌打起来,最好是两败俱伤。这样一来,杨过失去了杨歌的庇护,李莫愁的身份也彻底暴露,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到时候,杨过不仅会被整个武林唾弃,郭芙也一定会彻底死心,他们就又有机会了。
大武看了小武一眼,小武也看了大武一眼,兄弟俩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小龙女依旧静静地依偎在杨歌身边,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的世界里只有杨歌一个人,只要能和杨歌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无所谓。杨歌说不让孙不二揭开李莫愁的面纱,那孙不二就绝对揭不开。她对杨歌有着绝对的信任,这种信任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她相信天是蓝的,水是绿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自然。
孙不二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她死死地盯着杨歌,眼底满是愤怒、不甘、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她知道杨歌的厉害,白日里杨歌出手的画面,她至今记忆犹新。那看似随意的一击,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连金轮法王都抵挡不住,更何况是她?
可是,就这么认输,就此作罢,她又实在是不甘心。
她是全真七子之一,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前辈高人。今日若是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句话就吓退,传出去以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立足?全真教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立足?重阳祖师在天之灵,怕是也要被气得活过来。
更何况,她坚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为武林除害。李莫愁作恶多端,罪该万死,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魔头逍遥法外,继续危害江湖。哪怕拼上这条老命,她也要揭开那个面纱,让所有人都看看,躲在面纱后面的到底是谁。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强撑着站在那里,既不肯退,也不敢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厅里依旧一片死寂。孙不二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握着长剑的手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杨歌见她半天不动,嘴角微微一扬,溢出一抹淡淡的嗤笑。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就是这么轻轻一笑,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进了孙不二的心里。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
“怎么,刚才不是还气势汹汹,想要冲上来揭开她的面纱吗?”杨歌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屑,慢悠悠地说道,“现在怎么不动了?怂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还以为孙道长有多厉害,有多大义凛然呢,原来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嘴上说说而已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听在孙不二耳朵里,却比刀子还利。
“你!”孙不二听到这话,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众嘲讽她。更何况,嘲讽她的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杨歌!你休要欺人太甚!”孙不二指着杨歌,声音都在发抖,怒声喝道,“我今日是为武林除害,替天行道!你若是执意包庇这个魔头,就是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你会后悔的!”
她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显然是动了真怒。
“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杨歌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屑,“就凭你,也能代表整个中原武林?孙道长,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谁是魔头,谁是好人,还轮不到你来评判。你孙不二又不是天王老子,你说谁是魔头谁就是魔头?”
“李莫愁杀人如麻,作恶多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孙不二厉声说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她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知不知道?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他们的冤魂到现在还在天上飘着呢!你今日护着她,就是助纣为虐!日后江湖上的英雄豪杰,都会唾弃你!”
“我做事,何须别人来评判?”杨歌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人怎么看我,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知道,今日有我在这里,你就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孙不二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对上杨歌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一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好!好!”孙不二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她被杨歌的话彻底激怒了,也顾不上什么实力差距,什么颜面不颜面了。她把心一横,暗道: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揭开这个魔头的面纱,让大家看清她的真面目!我就不信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娃娃,能有多大的能耐!
想到这里,孙不二不再犹豫,猛地大喝一声。
这一声大喝,如雷霆炸响,震得大厅里的烛火都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她运起全身的全真内功,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的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李莫愁猛冲过去。右手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李莫愁脸上的面纱。她的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想要在杨歌反应过来之前,一举得手。
“小心!”郭靖见状,忍不住惊呼出声,猛地站起身来。
他想要出手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孙不二的速度实在太快,距离李莫愁又近,眨眼之间就已经冲到了跟前。
杨过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就要挡在李莫愁身前。他的反应已经算快了,可跟孙不二比起来,还是慢了半拍。
然而,杨歌又怎么可能让孙不二如愿。
就在孙不二身形刚动的那一刻,杨歌的心便微微一沉。白绫之下的那双破妄神瞳,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如同两道寒星,死死地锁定了疾驰而来的孙不二。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知死活。”
杨歌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随即,他心念一动,运转起了体内的太玄经。
刹那之间,一股浩瀚磅礴、如同大海一般深邃无边的蓝色真气,猛地从杨歌的体内爆发出来。那真气呈淡淡的天蓝色,纯净而剔透,不带一丝杂质,带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如同水波一般,以杨歌为中心,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蓝色真气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那压力如山似海,厚重而磅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修为稍弱一点的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弯下了腰,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有几个年轻弟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正在疾驰的孙不二,只觉得一股难以抵抗的浩瀚力量,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猛地朝着她压了下来。她的身形瞬间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她心中大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内力?
她苦修了几十年的全真内功,自认为已经算得上是江湖一流了。可在这股真气面前,她引以为傲的内力就像是小溪汇入大海一般,渺小得可怜。不,甚至连小溪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一滴水。
她连忙运起全身的内力抵抗,咬着牙,拼了命地想要往前冲。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那股无形的压力分毫。那股力量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寸步难行。
那股压力越来越大,压得她骨骼咯吱作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膝盖一点点地向下弯曲。她拼了命地想站直,可那股力量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根本无法抗拒。
“噗通!”
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不二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被她的膝盖砸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痕,碎石飞溅。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缓缓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染红了她胸前的道袍。那红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滴在地上,和鲜血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静静端坐的杨歌。
那个少年依旧端坐在那里,姿势都没有变过。白绫覆眼,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他随手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
仅仅凭着散发出来的真气,就将她压制得动弹不得,甚至口吐鲜血。
这太可怕了。
这个少年的武功,到底已经高到了何种地步?
孙不二想都不敢想。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师父王重阳自不必说,那是天下第一。还有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段智兴、北丐洪七公,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可即便是这些人,也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