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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宫坐落于终南山之巅,是全真教的祖庭,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道教圣地。

此刻夜色已深,整座重阳宫早已熄了灯火,从远处望去,只见一片黑沉沉的轮廓,像是一头蛰伏在山巅的巨兽,在夜色中沉睡。唯有零星几间厢房,还亮着昏黄的烛火,那烛火透过窗棂,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忽明忽暗,像是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透着几分肃穆与清冷。

宫墙之内,巡夜的道士手持长剑,脚步轻缓地来回巡逻。

他们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鞋底与石板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长剑在月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随着他们的走动,剑穗轻轻摆动。梆子声时不时在山间响起,“咚——咚咚——”,三更天了,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更衬得整座道观寂静无声,规矩森严。

尹志平所住的厢房,便在重阳宫东侧的弟子院落之中。

那是第三代弟子中最好的几间厢房之一,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冬暖夏凉,是马钰特意给自己的亲传弟子安排的。此刻,这间不大的厢房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院落的青石板上,与周遭漆黑的夜色格格不入,像是一块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琥珀,孤独地发着光。

厢房之内,陈设简单朴素,符合全真教弟子清修的规矩。

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青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一张书桌,摆在窗下,桌面上摆着几本道家典籍——《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经》,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还有一方砚台,几支毛笔,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几支笔,笔锋都洗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柄桃木剑,剑鞘上刻着太极八卦的图案,剑穗是青色的,垂下来,在烛火中微微晃动。

处处都透着全真教弟子清修的简朴,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没有一样奢华的物件。

可本该在深夜打坐清修、或是安歇入睡的尹志平,此刻却根本没有半分静修的心思。

他正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青灰色的道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桃木簪子别着,可平日里沉稳清俊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心神不宁。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全然没有了往日里修道之人的平和淡然。

他的脚步匆匆,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从床边走到书桌,从书桌走到墙边,从墙边又走回床边,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无处发泄。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呀——吱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鼓。

白日里在后山花海之中,远远望见的那一幕,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袭白衣翩跹的身影。

那白衣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月光织成的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身影在山风中衣袂飘飘,像是要乘风归去的仙子,又像是山间的精灵,不染半分尘埃。

那月下仙子一般的容貌。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不太清楚具体的五官,可那模糊的轮廓,那清冷的气质,那眉宇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都已经足够让他心神俱震。他甚至觉得,看不清反倒更好,若是看清了,他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舞剑之时曼妙灵动的身姿。

长剑在她手中,不像是一件兵器,倒像是一件装饰,像是她身体的延伸,是她手臂的延长。她舞剑的时候,人与剑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剑。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每一个转身都飘逸出尘,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跳舞,在月光下跳一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舞。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

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白衣女子舞剑之时,衣袂翻飞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笔直的,而是带着一种柔和的曲线,像是被风吹起的柳絮,又像是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他能记起她的发丝被风吹起的模样。那发丝又黑又亮,像是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被山风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还有那双清冷绝尘的眼眸,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也依旧美得让他心神俱震。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又像是缀满星辰的夜空,清冷、深邃、神秘,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溺其中,再也爬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

自幼在重阳宫出家修道,师从全真七子之首的马钰,潜心修行,恪守清规戒律。他五岁入道,十五岁正式出家,二十年来,除了打坐念经、修炼武功,便是处理教中事务,从未近过女色。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心志坚定,一心向道,觉得那些红尘俗事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他分心。

他从未见过这般绝尘脱俗的女子。

全真教戒律森严,严禁门下弟子沾染情爱,他也一直恪守本分,道心稳固。在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之中,他素来是品行端正、修为出众的典范,被诸多师长寄予厚望,马钰更是将他视作衣钵传人,甚至私下里说过,待他再历练几年,便将掌教之位传给他。

可今日,只是远远望了那白衣女子一眼,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道心,竟在瞬间,轰然崩塌。

那崩塌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势不可挡,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看似坚不可摧,可只要地基出现一道裂缝,整座山便会瞬间坍塌。他的道心就是那座山,那个白衣女子就是那道裂缝,从裂缝开始,整座山都在颤抖、在摇晃、在崩塌,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阿弥陀佛……不对,无量天尊……”

尹志平猛地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不停念着道家清心诀,想要平复心底翻涌的杂念,让自己静下心来。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嘴唇飞速翕动,声音低沉而急促。可那些口诀念了一遍又一遍,脑海里的身影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清晰,甚至连白日里没看清的细节,都在脑海里被一点点补全——她的眉毛是什么形状,她的鼻子有多高,她的嘴唇是什么颜色,全都凭空生了出来,栩栩如生,就在眼前。

那女子的一颦一笑,都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猛地睁开眼,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他抓得凌乱不堪,桃木簪子歪到一边,几缕头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垂在额前。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狼狈。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道家典籍,想要借着读经来压制心底的邪念。

他翻开《道德经》,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可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平日里倒背如流的文字,此刻像是变成了天书,一个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满眼满脑,全是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她舞剑的身姿,她飘飞的白衣,她清冷的眼眸。

他又猛地将典籍扔在桌上,书页被砸得翻飞,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转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桃木剑,想起师父的教诲,想起全真教的清规戒律,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与自责。

他是全真教的弟子,是出家之人。

出家之人,本该六根清净,斩断尘缘,潜心修道,不问红尘事。师父马钰教了他二十年,从最基本的打坐吐纳,到高深的玄门内功,从道家的经典义理,到为人处世的道理,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全真教养了他二十年,给他吃,给他穿,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武功道法。

可如今,他却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心神不宁,道心失守,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愧对师长的教诲,愧对全真教的栽培,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地良心。

“不能想了……尹志平,你不能再想了!”

他咬着牙,对着自己低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挣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

“你是全真教弟子,岂能生出这般龌龊的念头?那女子隐居在后山,定然是世外高人,你岂能对她心生亵渎?赶紧收了心思,好好打坐清修,莫要一错再错!”

他一边呵斥着自己,一边快步走到床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想要运转内功,打坐静心。

可刚一闭上眼,脑海里便再次浮现出那白衣女子舞剑的身影。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得就像她就在他面前。身姿曼妙,白衣翩跹,宛若仙子下凡,一颦一笑都勾着他的心弦。她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飞扬,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内息瞬间乱作一团。

非但没有半分静心的效果,反倒让心底的渴望与执念,愈发强烈。那股渴望像是一把火,从他心底烧起来,烧过他的五脏六腑,烧过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口干舌燥。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跳了下来,再次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心底仿佛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拉扯、交战。

一个声音,是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道心,在不停地告诫他。

那个声音沉稳、厚重,像是师父马钰的教诲,像是全真教祖师的训诫:尹志平,你是全真教弟子,恪守清规戒律是你的本分。不可心生妄念,不可亵渎女子,更不能深夜出宫,前去窥探。一旦被人发现,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不仅毁了自己的前程,更会辱没了全真教的名声,让全真教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可另一个声音,却带着蛊惑的意味,在他的心底不停回响。

那个声音轻柔、魅惑,像是恶魔的低语,又像是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在说话:就去看一眼,只是远远看一眼,又能如何?那女子那般绝尘脱俗,宛若仙子,能再见她一面,便是死也值了。你今日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心神不宁,若是不去看个清楚,怕是这辈子都无法静下心来,道心更是再也无法稳固。只是去看一眼,不靠近,不打扰,谁也不会知道,又有何妨?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交战,吵得他头痛欲裂。

他双手不停在自己的脑袋上乱抓,头发被抓得愈发凌乱,原本整齐的发髻此刻已经彻底散开,披散在肩头,像是一个疯子。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眉头紧锁,嘴角抽搐,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浑浊,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天人交战之中。

他就这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内心挣扎,足足过去了一刻钟的时间。

一刻钟后,那个蛊惑的声音,终究是战胜了他坚守多年的道心。

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渴望。他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的念头,只想立刻冲出重阳宫,前往终南山后山,哪怕只是再远远看那白衣女子一眼,他也心甘情愿。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师长教诲,什么掌教之位,什么全真教的名声,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后山,去见那个白衣女子,再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念及此,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头的长剑,系在腰间。那是马钰赐给他的佩剑,剑身三尺,剑鞘是乌木的,刻着“清心”二字。他又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道袍,将散落的头发胡乱拢了拢,用簪子别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与慌乱,转身便朝着房门走去。

他轻轻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院落里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一片。巡夜的道士刚刚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梆子声也远了。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四周寂静。

他猫着腰,快步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脚步匆匆,猫着腰,贴着墙根,快步朝着重阳宫的大门方向走去。

夜色漆黑,山路蜿蜒。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快步前行。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个扭曲的鬼影。他尽量避开巡夜的道士,每当听到脚步声,便立刻闪身躲到柱子后面或者墙角阴影里,等脚步声过去了再继续走。他走得很小心,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既有即将见到那白衣女子的激动,也有深夜私自出宫的慌乱。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走半跑。不多时,他便已然来到了重阳宫的大门前。

重阳宫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红木门。

每扇门都有一丈高,五尺宽,厚达三寸,用的是终南山上的千年古松,沉重无比,需要两个壮汉合力才能推开。此刻早已紧闭,门板上钉着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只留了旁边的一扇侧门,供巡夜的道士出入,侧门窄小,只容一人通过。

尹志平左右看了看。

守门的两个道士正靠在门柱上打盹,一个歪着脑袋,一个仰着脸,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他们的长剑抱在怀里,剑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路,一步步朝着侧门挪过去。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心跳声却大得让他担心会把守门的道士吵醒。

一步,两步,三步。

他离侧门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侧门的门框。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出侧门,另一只脚还未抬起的瞬间,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师弟,这么晚了,你不回房休息,鬼鬼祟祟地,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尹志平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场抓包的小偷,又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死人一样。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跳出胸腔,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生疼。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哗哗”流淌的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寸都发出“咔咔”的声响,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侧门旁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身材中等,相貌也算端正,只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眼神锐利如鹰,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哥,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之中,与他明争暗斗多年的赵志敬。

赵志敬是全真七子之中王处一的弟子。

王处一在江湖上人称“铁脚仙”,武功高强,性子刚直,教出来的弟子却与师父截然不同。赵志敬在第三代弟子之中,修为也算出众,一手全真剑法使得颇有章法,内功也有几分火候。只是他心胸狭隘,野心极大,素来觊觎全真教未来的掌教之位,为此不择手段,拉帮结派,在师兄弟中口碑并不好。

而尹志平作为马钰的亲传弟子,品行端正,深受师长器重,一直是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两人明争暗斗多年,表面上一口一个“师哥”“师弟”,叫得亲热,实则面和心不和,背地里都在互相提防。赵志敬更是一直想方设法地想要抓住尹志平的把柄,好将他彻底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此刻被赵志敬当场撞见深夜出宫,尹志平心中瞬间慌作一团。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脚都有些发凉,冷汗从额头、后背、手心一起冒出来,瞬间就湿透了道袍。他强装镇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面具,嘴角在抽搐,眼睛不敢与赵志敬对视。

他对着赵志敬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师……师哥,原来是你啊。我……我没什么事,就是晚上打坐,觉得有些心闷,气脉不畅,所以想出宫去,在山脚下四处走走,散散心,透透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神躲闪,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自己的脚尖,就是不敢与赵志敬对视,生怕被他看出自己心底的慌乱与谎言。

“哦?散心?”

赵志敬挑了挑眉,拖长了语调,那个“哦”字拐了好几个弯,带着明显的怀疑与戏谑。他半信半疑地看着尹志平,眼神里满是审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从他凌乱的发髻,到他歪斜的道袍,到他腰间系着的长剑,再到他额头的冷汗,一处都没放过。

“师弟,这深更半夜的,山里面黑灯瞎火的,还有野兽出没,你出来散什么心?再说了,咱们重阳宫里面,庭院宽阔,后山的练功场也足够你散心,何必要深夜出宫,跑到山下去?”

赵志敬的话,句句都戳中了尹志平的谎言。

尹志平的脸色愈发苍白,白得像纸,额头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也在抖,连声音都在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我就是觉得宫里太闷了,想出去走走,师哥,你就别多问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看着尹志平这般慌乱不堪、眼神躲闪、浑身发抖的模样,赵志敬心中顿时了然。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哼,尹志平啊尹志平,你平日里不是最会装模作样吗?不是道貌岸然、清心寡欲吗?怎么今日这般失态?这般鬼鬼祟祟,定然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冷笑,心里早已打起了算盘。

他早就看尹志平不顺眼了。平日里师长们都偏爱尹志平,马钰把他当宝贝一样捧着,丘处机也夸他根骨清奇、道心稳固,王处一虽然是自己师父,也常说“志平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处处夸赞他品行端正,把他视作未来的掌教继承人,全然不把自己这个师哥放在眼里。

这让赵志敬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气与嫉妒。他觉得自己哪里都不比尹志平差,武功不比他弱,道学不比他浅,凭什么掌教之位就要给他?就因为他是马钰的弟子?就因为他人前会装?

今日撞见尹志平深夜鬼鬼祟祟出宫,还编出这般站不住脚的谎言,定然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哼,尹志平,你就装吧!平日里装出一副道貌岸然、清心寡欲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竟也干出这等深夜私自出宫的勾当!今日被我撞见,算你倒霉!

待会你走远一些,我便悄悄跟上去。我倒要看看,你深更半夜的,到底要去干什么,要去见什么人!等我抓到你的把柄,拿到证据,看你还怎么和我争这个掌教之位!到时候,掌教之位,定然是我的囊中之物!

心中算计已定,赵志敬脸上却没有半分表露。

他反倒收起了审视的目光,换上了一副爽朗的笑容,那笑容真诚得像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完全看不出片刻之前的阴鸷与算计。他对着尹志平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行,师哥也不多问了。你既然心闷,便出去走走吧,只是山路不好走,天黑路滑,你可得小心一些,早点回来,别耽误了明日早课。”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全然一副关心师弟的模样,没有半分怀疑,也没有半分阻拦。他甚至走上前一步,替尹志平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道袍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又说了一句:“去吧,早去早回。”

尹志平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过明显,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砰砰乱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冷汗也不冒了,手脚也回温了。

他连忙对着赵志敬再次拱手,弯下腰去,恭敬得近乎谄媚:“多谢师哥体谅,师弟我记下了,走一走便回来,绝不会耽误明日早课。”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留。

他生怕赵志敬再追问下去,露出更多破绽,连忙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朝着山下走去。他的脚步又急又快,好几次差点被山路上的石头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赶。他头也不回,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径直朝着终南山后山的方向而去。

赵志敬站在重阳宫的侧门口,看着尹志平远去的背影。

他的脸上,那副爽朗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鸷与算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着寒光,像是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极轻极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说不出的阴森。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跨进了重阳宫的大门,却没有往里走,而是立刻闪身躲在了大门背后的阴影里。那阴影又浓又黑,将他整个人吞没,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探出半个脑袋,死死地盯着尹志平远去的方向。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尹志平的背影上,一刻也不放松。他看着尹志平走过山道的第一个拐角,第二个拐角,第三个拐角,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待尹志平的身影走远了约莫半里地,彻底转过了山道的拐角,消失在夜色之中,赵志敬才立刻从门后闪身出来。

他的动作极快,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从藏身处弹射而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屏住呼吸,脚步轻盈得如同狸猫一般,脚尖点地,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缓缓落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自幼在终南山长大,对这里的山路了如指掌。哪里是上坡,哪里是下坡,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树根,哪里有岔路,他都烂熟于心。加上他武功不弱,轻功也有几分火候,跟踪之时极为小心,始终与尹志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约百来丈,既能看见尹志平的背影,又不会被尹志平发现。

他一会儿闪身躲在大树后面,一会儿蹲在灌木丛中,一会儿贴着山壁前行。他的呼吸压得极低极轻,与山风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夜色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呼啸,吹得树木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就这般跟在尹志平身后,像一条阴魂不散的幽灵,一步步朝着后山花海的方向而去。

而此刻,后山的秘境花海之中,杨歌与小龙女依旧盘膝对坐。

他们的双掌紧紧相贴,周身的白色气劲愈发浓郁,已经从薄雾变成了实质般的光幕,将两人笼罩其中。那光幕莹白如玉,温润如脂,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玉女心经的第二重功法,已然修炼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内力在两人的经脉之中飞速流转,速度比第一重时快了一倍不止,每一次循环都带来巨大的内力增长。两人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花瓣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两人全神贯注,心神完全沉浸在功法运转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他们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虫鸣,听不见远处传来的细微脚步声,全然没有察觉到,两道不速之客,正一步步朝着这片秘境靠近。

一场足以颠覆两人命运的危机,已然近在咫尺。

尹志平的脚步越来越快,眼底的渴望也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是执念,是贪欲,是二十年压抑后喷薄而出的欲望。他满心都是再睹仙子芳容的执念,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赵志敬紧随其后,眼底满是算计与阴狠。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那是一种毒蛇般的光,是嫉妒,是野心,是不择手段的冷酷。他一心只想抓住尹志平的把柄,夺取掌教之位,为此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事。

夜色沉沉,终南山上下,暗流涌动。

花海之中的温柔修行,重阳宫出来的两道身影,终将在这片秘境之中,撞出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波。而这场风波,将会如何收场,又会给杨歌与小龙女带来怎样的命运转折,谁也无法预料。

月已西斜,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