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德阳殿。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昨日的喧嚣尚未散尽,李雄率军北归的烟尘还在城外官道上飘扬,今日的早朝便已如常举行。
刘宏高坐龙椅之上,面色疲惫,眼窝深陷,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李雄走了,带走了数万精兵,也带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安全感。
可他不能不让李雄走。
北疆需要李雄,夏胡族需要李雄震慑。若李雄留在洛阳,他更不安。这是一个两难的局,他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众卿,”刘宏开口,声音沙哑,“今日有何事启奏?”
殿中一片寂静。
群臣面面相觑,似乎都在观望,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昨日李雄离开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三万户食邑,千斤黄金,千匹锦缎,还有那面刺眼的“还乡”旗帜。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恩宠。
可那恩宠的背后,是天子深深的无奈与忌惮。
“陛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群臣循声望去,只见宗正刘焉出列,手持笏板,面色肃然。刘焉今年五十有余,是汉室宗亲,鲁恭王刘馀的后裔,在宗室中颇有威望。他身材高大,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龙椅上的天子。
“刘卿有何事?”刘宏问道。
刘焉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黄巾之乱虽然主力已灭,但各州郡仍有黄巾余孽四处流窜,祸害百姓。各地刺史、太守,或无能,或畏缩,或与贼寇勾结,难以有效镇压。臣窃以为,此乃朝廷之大患,不可不除。”
刘宏眉头一皱,沉声道:“刘卿所言极是。黄巾余孽确实尚未肃清,各地官府也确实多有失职。但刘卿可有良策?”
刘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臣以为,刺史制度已经不合时宜。刺史秩仅六百石,而所辖之郡守秩二千石,以卑临尊,难以统御。且刺史只有监察之权,没有行政、军事之权,遇到叛乱,只能仰仗郡兵,而郡兵往往不堪一击。臣建议——恢复州牧制度,以州牧总领一州军政事务,专镇压黄巾余孽,安定地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州牧制度,那是西汉初期曾经实行过的制度。
州牧秩二千石,总领一州军政大权,权力极大。光武帝刘秀中兴汉室后,鉴于州牧权力过重,容易形成割据,便废除了州牧制度,改为刺史制度,削弱地方权力,加强中央集权。
如今刘焉提出恢复州牧制度,无异于动摇国本。
“刘宗正!”王允第一个跳出来,面色铁青,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州牧制度,那是西汉旧制,光武帝早已废除。恢复州牧,岂不是开历史倒车?更何况,州牧权力太重,若有人心怀不轨,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刘焉面色不变,朗声道:“王允,你说得对。州牧制度确实有弊端,但那是太平时期的弊端。如今是什么时期?是乱世!黄巾百万,八州并起,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平定。可黄巾余孽仍在,各州郡的叛乱此起彼伏。刺史无权,太守无能,朝廷鞭长莫及。若再不加强地方权力,恐怕下一次黄巾之乱,就不是朝廷能平定的了!”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马日磾出列,手持笏板,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刘宗正所言不妥。州牧制度固然能加强地方镇压力度,但也会导致地方权力过重,久而久之,必然尾大不掉。届时,朝廷号令,未必能出洛阳。臣请陛下三思!”
张济也出列,拱手道:“陛下,臣附议。州牧制度,万万不可恢复。光武帝废州牧、设刺史,正是为了削弱地方、加强中央。如今若恢复州牧,岂不是违背祖制?”
刘焉冷哼一声,反驳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你们想过没有,若各州郡的叛乱不能及时镇压,朝廷的根基就会动摇。根基若动,即便地方没有割据,朝廷也保不住。与其坐等地方糜烂,不如给地方足够的权力,让他们自己去平定叛乱。待天下太平,再收回权力也不迟。”
王允冷笑一声,道:“刘宗正,你说得轻巧。权力给了出去,还想收回来?你问问光武帝,他废州牧的时候费了多大的劲?你问问孝武皇帝,他推恩令的时候又费了多大的劲?权力一旦下放,便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刘焉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这是在危言耸听!朝廷若能有效镇压叛乱,我刘焉何必提出恢复州牧?正因为朝廷无力,才需要给地方放权!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两害相权取其轻?”王允毫不退让,声音愈发尖锐,“刘宗正,你说得倒轻巧。若地方州牧心怀不轨,起兵造反,朝廷拿什么去镇压?到那时候,恐怕就不是黄巾之乱了,而是比黄巾之乱更大的祸患!”
刘焉还要反驳,刘宏抬手制止。
“好了,”刘宏沉声道,“不要吵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刘宏目光扫过群臣,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州牧制度的利弊。给地方放权,确实能加强镇压叛乱的能力,但也会导致地方权力过重,形成割据。可不给地方放权,各州郡的叛乱又镇压不下去,朝廷的根基照样会动摇。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他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此事关系重大,”刘宏缓缓道,“容朕再想想。今日先议到这里,退朝。”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心中却各怀心思。
退朝后,群臣陆续散去。
袁逢走出德阳殿。他的儿子袁绍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父亲,刘焉提出恢复州牧,恐怕不只是为了镇压黄巾余孽那么简单。”
袁逢点头,沉声道:“我知道。刘焉是宗室,他想借恢复州牧之机,为自己谋取一个州牧的位置。此人心怀异志,不可不防。”
袁绍又道:“父亲,若陛下真的恢复州牧,我们袁氏也该争取一两个州牧的位置。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是我们的优势,不可浪费。”
袁逢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说得对。若州牧制度真的恢复,我们袁氏必须拿下冀州和豫州。这两个州是天下之中,人口众多,物产丰饶,若能拿到手,便有争天下的资本。”
袁绍抱拳,郑重道:“父亲英明。”
何进走出德阳殿,心中也在盘算。他虽是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可实际上,他能调动的兵力有限。若州牧制度恢复,各州牧手握军政大权,他这个大将军就成了摆设。
“大将军,”逢纪走在他身边,低声道,“刘焉提出恢复州牧,对大将军不利啊。”
何进点头,沉声道:“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朝中那些大臣,各有各的算盘,谁会听我的?”
逢纪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若州牧制度真的恢复,大将军可以争取一个州牧的位置。比如,大将军的家乡南阳郡,若能争取荆州牧,便能与张昭分庭抗礼。”
何进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摇头道:“荆州牧?张昭已经在荆州了,朝廷还能再派一个荆州牧?”
逢纪笑道:“大将军,张昭虽然是荆州牧,但他是黄巾降将,朝廷未必信任他。若大将军能争取到荆州牧,朝廷或许会调张昭去别处。即便不能,大将军也可以争取其他州牧。比如,大将军的弟弟何苗,可以争取一个州牧。”
何进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元图说得有理。本将回去再想想。”
刘焉走出德阳殿,心中颇为得意。他知道,自己提出恢复州牧,虽然遭到了王允等人的反对,但刘宏没有当场否决,说明天子心动了。只要天子心动,此事便有希望。
“主公,”刘焉的幕僚吴匡走上来,低声道,“陛下虽然暂时搁置了此事,但心中必然在权衡利弊。主公若能再找几个宗室一起上书,或许能让陛下下定决心。”
刘焉点头,沉声道:“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刘表、刘繇他们,一起上书。宗室之中,有识之士不少,他们应该能看清局势。”
吴匡抱拳:“主公英明。”
南宫,德阳殿偏殿。
刘宏独坐软榻上,面色疲惫,手中端着一盏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满是迷茫。
“张让,”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张让连忙上前,垂手而立:“陛下,老奴在。”
刘宏转过头,看着他,缓缓道:“你说……刘焉提出恢复州牧,朕该不该答应?”
张让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老奴不敢妄言。”
刘宏苦笑一声,摇头道:“你不敢妄言?朕让你说,你就说。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张让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陛下,老奴以为,州牧制度不可恢复。”
刘宏眉头一挑:“为何?”
张让道:“陛下,州牧权力太重,总领一州军政大权。若有人心怀不轨,起兵造反,朝廷如何应对?王允说得对,光武帝废州牧、设刺史,正是为了削弱地方、加强中央。若恢复州牧,岂不是违背祖制?”
刘宏沉默。
张让继续道:“更何况,各州刺史虽然官卑,但正好受朝廷节制。若换了州牧,秩二千石,与九卿平级,朝廷还能节制他们吗?恐怕不能。届时,各州牧各自为政,朝廷号令不行,天下必然大乱。”
刘宏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说得对。州牧制度确实有弊端。可黄巾余孽未平,各州郡的叛乱此起彼伏,朝廷又无力镇压。朕……朕该怎么办?”
张让想了想,道:“陛下,老奴以为,朝廷可以加强刺史的权力,但不至于恢复州牧。比如,给刺史加‘镇夷’、‘讨逆’等名号,让他们有临时调兵之权。待叛乱平定,再收回权力。这样既能镇压叛乱,又不至于让地方权力过重。”
刘宏摇头,苦笑道:“你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叛乱此起彼伏,你给这个刺史加名号,那个刺史也会要。一来二去,刺史的权力照样会膨胀,跟州牧有什么区别?”
张让无言以对。
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喃喃道:“朕知道,州牧制度有弊端。可朕更知道,朝廷现在无力镇压各州的叛乱。李雄在并州,张昭在荆州,董卓去了凉州……这些人,哪个不是手握重兵?朕能节制他们吗?不能。朕只能依靠他们。既然如此,朕何不顺水推舟,正式给他们州牧的名号?这样既能安抚他们,又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为朝廷镇压叛乱。”
张让脸色一变,低声道:“陛下,您真的要恢复州牧?”
刘宏点头,沉声道:“朕不能不恢复。朝廷已经无力直接统治各州了。与其让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各自为政,不如给他们正式的名号,让他们替朝廷管理地方。这样,朝廷至少还能保留名义上的统治权。”
张让沉默。
他知道,刘宏说的是实话。黄巾之乱后,朝廷的根基已经动摇。各州郡的豪强借平叛之机扩充实力,如今已是尾大不掉。李雄、张昭、董卓这些人,名义上是朝廷的臣子,实际上已经是割据一方的军阀。朝廷能做的,只是安抚他们,给他们正式的名号,让他们继续替朝廷“管理”地方。
“陛下,”张让低声道,“若恢复州牧,恐怕会有更多的人觊觎州牧之位。届时,各州牧为了争地盘、争权力,互相攻伐,天下会更加混乱。”
刘宏苦笑,摇头道:“朕知道。可朕有什么办法?朕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张让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刘宏转过身,走回软榻坐下,闭上眼睛,喃喃道:“李雄……你若在洛阳,朕还能找你商量一下。可你走了……你走了,朕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咽咽,如同叹息。
当日午后,刘焉府上。
正堂中,刘焉高坐主位,面色肃然。他的面前,坐着几个宗室子弟——刘表、刘繇、刘岱、刘繇等人,皆是汉室宗亲,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