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面无表情。
“朕今日召你入宫，也不是为了听你与曹正淳争执。”
“朕只想知道，会试考题为何会流到外面去。”
杨一清额头冒出冷汗：“陛下，臣从未泄露过考题。”
“会试题目尚在拟定之中，除了臣与几位同考官，旁人绝无可能知晓。”
曹正淳缓缓抬起头：“杨大人，蓝道人卖出的考题，正是本次会试的策论题。”
“题目只有两个字。”
杨一清盯着他，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曹正淳一字一句道：“海军。”
杨一清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砰！
朱厚照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杨一清！”
“朕问你，会试考题为何外泄？”
杨一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明鉴！”
“臣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考题！”
朱厚照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一清，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杨一清额头贴着金砖，背后冷汗早已浸透官袍。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蓝道人卖出的所谓考题，竟真是“海军”二字。
这道题，是他昨日与几名同考官商议之后，才刚刚定下的策论方向。
题目尚未正式封存。
知道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数人。
可如今，城外一个道人，竟已经拿着题目向举子收银子！
朱厚照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的怒喝更加令人心惊。
“你说，你从未泄露过考题。”
“那蓝道人手中的题目，又是从何而来？”
杨一清嘴唇发白，连忙叩首。
“陛下，臣以性命担保，臣绝无泄题之举！”
“臣主持会试多年，深知科举乃国朝根本。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会试考题做买卖！”
朱厚照冷笑一声：“性命担保？”
“杨一清，朕现在问的不是你敢不敢，而是考题为何会落到外人手中！”
“海军二字，朝廷近来确实多有提及。可会试策论要以海军为题，只有你与几名同考官知晓。”
“难道蓝道人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杨一清喉头发紧，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惶。
“陛下，臣……臣也不知。”
“臣与几位同考官商议题目时，四周并无闲杂人等。拟题文稿也始终由臣亲自收着，从未离开过礼部。”
“除非……”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住。
朱厚照盯着他：“除非什么？”
杨一清脸色更加难看：“除非有人在臣等商议考题之时，暗中窥听。”
“或者……有人碰过臣的文稿。”
砰！
朱厚照一掌拍在御案上。
御案上的奏折震得散开，旁边几个近侍太监吓得齐齐跪下。
“好一个礼部！”
“会试考题尚未封存，便能传到城外道观，拿去给人换银子！”
“朝廷每逢开科，天下举子千里迢迢赶赴京城。有人寒窗苦读十年，只盼在贡院之中凭真本事搏一个前程。”
“如今却有人想用几张纸，把功名变成买卖！”
朱厚照越说，脸色越冷：“朕若不查清此案，日后天下读书人还会相信科举吗？”
“那些苦读多年的寒门士子，又该如何看待朝廷？”
杨一清急忙叩首：“陛下息怒！”
“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可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愿亲自查清泄题之人，还会试一个清白！”
曹正淳站在一旁，缓缓开口：“杨大人，蓝道人售卖考题，并非一日两日。”
“状元楼掌柜已经招供，每逢会试之前，便有人放出消息，引着举子去紫金观。”
“那些举子交了银子，拿到的题目未必全是真题。可只要蓝道人偶尔押中一次，便足够让更多人相信他。”
杨一清猛地转头：“曹督主，蓝道人可曾交代，题目究竟是谁给他的？”
曹正淳摇了摇头：“此人嘴硬得很。”
“他只承认曾向举子售卖题目，却始终不肯说出消息来源。”
“不过，东厂的人已经查到，蓝道人近来与京中几名礼部书吏有过往来。”
杨一清脸色骤变。
礼部书吏！
那些人虽无资格参与拟题，却每日出入礼部衙门，负责传递公文、整理文卷、添茶送水。
若当真有人藏在其中，趁着他与同考官商议题目时偷听，或趁他不备翻看文稿，并非没有可能。
杨一清握紧双拳，心中又惊又怒。
他主持会试，本是想替朝廷选出真正有用的人才。
如今考题竟从礼部流出。
此事若传出去，他这个主考官便是百口莫辩！
朱厚照看着他，冷声道：“杨一清。”
“臣在！”
“朕给你七日。”
“七日之内，查出蓝道人手中考题的真正来源，查出究竟是谁泄露消息，谁在暗中售卖题目，谁又收了银子。”
“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背后站着谁，全都给朕揪出来！”
杨一清重重叩首：“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没有半分缓和：“若七日之后，你仍查不出真相。”
“礼部尚书的位置，你便不必再坐了。”
杨一清身体一僵。
礼部尚书掌天下礼制、科举、学校之事。
会试泄题，正是礼部最不能碰的红线。
朱厚照没有直接治他的罪，已经是看在他过去办事尚算稳妥的份上。
可七日之期一到，若他拿不出结果，皇帝绝不会再留情。
“臣明白！”
杨一清咬紧牙关，声音发涩：“臣若查不清此案，甘愿罢官请罪！”
朱厚照起身，连看都不再看他：“退下吧。”
“臣告退。”
杨一清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都有些发虚。
他走出乾清宫后，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曹正淳。
“曹督主，请留步。”
曹正淳笑眯眯地停下：“杨大人还有何事？”
杨一清压低声音，神色急切：“蓝道人究竟是如何得知考题的？”
“你方才在殿中，为何不说清楚？”
曹正淳看了看四周，见近侍都远远低着头，才慢悠悠开口。
“杨大人，咱家方才所说，句句属实。”
“蓝道人至今没有吐出消息来源。”
“不过，他手里不只有‘海军’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