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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盐场,在花城以南,临海的地方。

裴砚扮成买盐的商贾,带着齐晟,混在商队里,进了盐场。

盐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晒盐的池子,一格一格,像棋盘。

棋盘……裴砚心里,暗暗道,又是棋盘。

盐场的管事,姓柳,人称柳管事。他见了裴砚,拱手笑道:

这位东家,眼生得很。头回来岭南买盐?

裴砚道,在下姓裴,从北边来。听闻岭南的盐,质地上乘,特意,来看看。

裴东家好眼光!柳管事道,咱们岭南的盐,是雪花盐,白如雪,细如粉。北边的盐,比不了。

柳管事客气。裴砚道,在下,想看看,货。

柳管事道,来人,带裴东家,去库房看看!

一个伙计,领着裴砚,进了库房。

库房里,堆着一袋袋盐。裴砚装模作样地,捏了一撮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好盐。他道,柳管事,这盐,我要了。先来,两千斤。

两千斤?柳管事眼睛一亮,裴东家,爽快!

爽快人,办爽快事。裴砚道,不过,柳管事,我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柳管事问。

我做买卖,向来,只跟当家的裴砚道,柳管事,您这盐场,能做主的,是您么?

这……柳管事的神色,微微一变,裴东家,这盐场,是我家老爷的。我,只是个管事。

你家老爷?裴砚道,他贵姓?

我家老爷,也姓柳。柳管事道,柳老爷,常年,在花城住着。盐场这边,都是我,替他把着。

柳老爷……裴砚道,那,能不能,请柳老爷,出来一见?

这……柳管事为难道,我家老爷,不爱见生人。

那可惜了。裴砚道,我这两千斤的买卖,看来,谈不成了。

裴东家,别急!柳管事道,您容我,去问问老爷。他要是肯见,我再来请您。

裴砚道,那在下,就等着柳管事的好消息。

出了盐场,齐晟压低声音道:

大人,这盐场的柳老爷

八成,就是。裴砚道,一个盐场,一年产那么多银子,背后,不可能没有。

柳管事,会去请柳老爷齐晟问。

裴砚道,两千斤的买卖,不小。他要是不报,回头柳老爷知道了,他吃罪不起。

那咱们……齐晟道,等着?

等着。裴砚道,看看,这位柳老爷,敢不敢见生人。

当晚,柳管事果然,派人来请。

裴东家。来人道,我家老爷,请您,去花城的,一叙。

柳园?裴砚道,

柳园,在花城西郊。园子不大,种满了柳树。

裴砚进了园子,被引到一座水榭前。水榭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一身青衫,蓄着长须,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裴东家?那人起身,拱了拱手,老夫,柳无咎。

柳老爷。裴砚还礼,在下,裴某。

裴东家,是北边来的?柳无咎道,北边的盐,也够用,怎么跑这么远,来岭南买盐?

岭南的盐,好。裴砚道,再说了,做买卖,不能总守着一处。

裴东家,是个走四方的人。柳无咎笑道,老夫,最喜欢,跟走四方的人,打交道。

那咱们,谈盐?裴砚道。

谈盐。柳无咎道,裴东家要两千斤,老夫,给得起。不过……

不过什么?裴砚问。

老夫有个条件。柳无咎道,裴东家,得跟老夫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裴砚道。

裴东家,你真是,来买盐的么?柳无咎看着他,目光,幽幽的,还是……来查的?

裴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柳老爷,这话,从何说起?他道。

裴东家,你进盐场那天,老夫,就瞧出来了。柳无咎道,你捏盐的手势,不对。

买盐的人,捏盐,是看看。他道,可你捏盐,是看。那是……查账的人,才有的手势。

柳老爷,好眼力。裴砚索性,也不装了,在下,裴砚。

裴砚?柳无咎一愣,裴首辅?

正是在下。裴砚道,柳老爷,我此来,是为。

柳生柳无咎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裴首辅,你,找,做什么?

方续之,死了。裴砚道,他死前,留了棋,未了三个字。柳生,岭南人,是他在花名册上,留的。

我来岭南,就是想问问……他道,棋,是不是,跟有关?

柳无咎沉默了。

良久,他才道:裴首辅,你知道,,是谁么?

不知道。裴砚道,柳老爷,你,认得?

认得。柳无咎道,柳生……就是老夫。

你就是?裴砚一愣。

柳无咎道,老夫,柳无咎。天命局,岭南的。

方续之在花名册上,写的柳生,岭南人他道,说的,就是老夫。

那……裴砚道,方续之死了,他留的……

裴首辅。柳无咎打断他,老夫,且问你,你是来抓老夫的,还是……来听老夫,说句话的?

裴砚看着他,我先听听,你要说什么。

柳无咎道,那老夫,就说了。

老夫,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柳无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老夫,是天命局的人。二十年前,替天命局,管着岭南的。

管盐,管银子,管那些。他道,老夫那时候,觉着自己,是替朝廷办事。后来,才明白,自己是替天命局钱袋子

那你怎么,留到了现在?裴砚问。

因为……柳无咎道,老夫,走不了。

天命局,不会放人。他道,老夫知道的太多了。老夫要是敢走,第二天,岭南,就会多一具的浮尸。

老夫,只能,留在这儿。他道,守着这,替天命局,管着银子。

那方续之……裴砚道,他死前,留柳生,岭南人,是在,给你传信?

柳无咎道,方续之,跟老夫,有约定。

什么约定?裴砚问。

他说……柳无咎道,他要是有一天,出了事。柳生,岭南人这五个字,就是,让老夫,的信号。

自由?裴砚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柳无咎道,方续之死了,天命局的,散了。老夫这个,就没有,再守下去的必要了。

他可以,放老夫,走了。他道,这,是他对方续之的,最后一点,情分。

方续之,跟你,有情分?裴砚道。

老夫,救过他的命。柳无咎道,二十年前,有一回,他南下查账,遇了劫匪。老夫,救了他。

他记着这份情。他道,他临死,还想着,放老夫,自由。

所以……裴砚道,你来见我,不是要跟我作对,是要……

是要,把这,交出去。柳无咎道,老夫,守了二十年,累了。

这盐场,这账册,这令牌……他道,老夫,都想,交出去。

交给我?裴砚道。

交给你。柳无咎道,你是首辅。这,交给朝廷,总比,烂在老夫手里,强。

柳老爷。裴砚看着他,你方才说,天命局,不会放人。那你现在,把交出来,天命局的旧部,会放过你么?

柳无咎沉默了。

裴首辅。他道,老夫,问你个问题。

你说。

天命局,散了二十年。柳无咎道,可它的,一直,没死绝。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他问。

为什么?裴砚道。

因为……柳无咎道,天命局的旧部,分两种。

一种,是像老夫这样,的。走不了,只能留下。他道,另一种……

另一种是什么?裴砚问。

另一种,是留下的。柳无咎道,他们,信天命局局。他们觉着,天命局,早晚,会。

再起裴砚道,天命局,还想再起?

柳无咎道,而且,他们,一直在等。

等什么?裴砚问。

等一个。柳无咎道。

裴砚道,主

主上柳无咎道,天命局的老人们,管那一位,叫。

主上裴砚道,先帝?

不是先帝。柳无咎摇头,先帝,只是。可……

下棋的人。他道。

下棋的人?裴砚心头一跳,你是说……

裴首辅。柳无咎道,老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方续之,布春闱局,不过是。他道,他身后,那位,才是,真正的。

主上,是谁?裴砚追问。

老夫,不知道。柳无咎道,老夫,只见过他,一面。

什么时候?裴砚问。

三年前。柳无咎道,那年,他来岭南,见方续之。老夫,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长什么样?裴砚问。

看不清。柳无咎道,他戴着帷帽。老夫,只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的手上……柳无咎道,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墨玉扳指?!裴砚的心,猛地一跳。

柳无咎道,那枚扳指,跟苏墨白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苏墨白?裴砚道,你也认得苏墨白?

认得。柳无咎道,苏墨白,也是天命局的人。他手上的墨玉扳指,是天命局的信物。

主上,也是天命局的?裴砚道。

柳无咎道,而且,他比苏墨白,位份更高。

苏墨白,是。那……裴砚道,执棋

柳无咎道,裴首辅,老夫劝你一句。

你说。

方续之,是。孟慎之,是。连老夫……柳无咎道,子

可那位……他道,子

他是……的。柳无咎道,子斗,斗一百年,也伤不到他分毫。

你要想,真正了结天命局他道,你得,找到那位。

找到他……裴砚道,然后呢?

然后……柳无咎道,掀了他的盘。

掀了他的盘?裴砚道。

柳无咎道,他的盘,就是天命局。盘没了,他这位下棋的,也就,没有棋可下了。

柳老爷。裴砚看着他,你把这些,都告诉我……

你是,想跟天命局,彻底,做个了断?

柳无咎道,老夫,守了二十年,替天命局,攒了二十年银子。够了。

老夫,想还这天下,一个。他道,也想,给自己,一个。

裴首辅。他道,南库,这盐场,这些账册,老夫,都交给你。

只求你……他道,替老夫,把这盘棋,下完。

替你把棋下完……裴砚看着他,良久,才道,

柳老爷,这盘棋,我,接下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柳老爷,你方才说,三年前,来过岭南。那他,还会不会,再来?

不知道。柳无咎道,他那人,行踪不定。可老夫,知道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裴砚问。

岭南,白水镇。柳无咎道,那儿,有个老账房,当年,伺候过。

那老账房,兴许,知道的下落。他道。

白水镇……裴砚道,老账房……

柳老爷,多谢你。他道,这份情,我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