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觉得自己可能脑子被打坏了。
距离那两个修仙者找上门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林清瑶每天早晚各用灵力为他疏通经脉一次，那股灼烧感已经从胸口退到了指尖，再到彻底消失。按照学姐的说法，他已经“痊愈了九成”。但有一件事不对劲。
他总是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第一天，他躺在沙发上养伤，听到阳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以为是风，没在意。第二天，那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声嘀咕。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水……渴……晒……”
第三天，他确定自己不是幻听。因为那个声音明明白白地说了一句话：“江屿你个大懒虫快起来浇水我要渴死了。”
江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阳台上，那盆茉莉花正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开了十几朵花了，白花花一片，香气清冽。但它看起来确实有点蔫，叶片微微发卷，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他颤巍巍地拿起水壶，一边浇水一边盯着那盆花。“是你在说话？”他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茉莉花安安静静地待在花盆里，被水浇透之后叶片舒展开来，看起来心情不错——如果花有心情的话。
“学姐！”江屿冲着卧室喊，“学姐你快来！出大事了！”
林清瑶推门出来，她今天换了一件素白色的短衫，下面是一条烟青色的长裙，看起来比平时更接近“凡人女大学生”的打扮。这是江屿上周斗胆建议的——要去学校上课的话，穿得太古风会引人注目。没想到她真的听了。
“怎么了？”她问。
“我刚才听见花说话了！”江屿指着那盆茉莉，“它说‘江屿你个大懒虫快起来浇水’，清清楚楚的！”
林清瑶走过来，蹲下身查看那盆茉莉。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花瓣，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
“灵力波动增强了，”她睁开眼，“这盆花开了灵智之后，一直在吸收房间里的灵气成长。加上三天前那场冲突，周砚的赤阳真气和我的灵力在房间里残留了一些，被它吸收了。”
“所以它真的会说话了？”
“理论上会，”林清瑶站起来，“但不是所有开了灵智的精怪都会说人话。有些只能用情绪或者动作来表达。你听到的那种……应该是它直接把意念传进了你的脑子里。”
“那为什么是我？”江屿问，“它怎么不传给你？”
林清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学姐？”
“可能是因为，”她的语气有一丝微妙的不自然，“你替它挡了那一下。精怪对恩情很敏感，它会把你认成……主人。”
江屿愣住了，然后缓缓转头看向那盆茉莉花。那盆花晃了晃枝条，一朵刚开的小花苞冲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像在点头。
“我有自己的花了，”江屿喃喃道，“一盆会说话的花。”
“恭喜，”林清瑶面无表情地说，转身走回卧室，“好好养。”
江屿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有一丝不对劲。不是生气，是一种他从未在学姐身上见过的情绪——酸溜溜的。“学姐？”他追上去，“你是不是吃醋了？”“闭嘴。”“因为一盆花？”“再说话就搬出去。”江屿笑出了声。
当天下午，事情变得更离谱了。
江屿去学校上课，路过校园里的梧桐大道时，听到路边的草坪里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这——个——人——类——走——得——好——快——”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那棵梧桐树。那棵树又高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目测至少有几百年树龄。它安静地立在午后阳光里，树叶沙沙响。“是你在说话？”江屿压低声音问。梧桐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慢吞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我——你——听——得——见——我——说——话——？”
江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快步走过梧桐大道，沿途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草坪里的三叶草在讨论“今天太阳好大”，花坛里的月季在抱怨“昨天那个女生摘了我的花”，连教学楼门口的石狮子都在打呼噜——石狮子在睡觉？它不是在镇宅吗？
他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到张磊旁边。“我问你一个问题，”他喘着气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张磊摘下耳机：“啥？”
“就是……植物说话之类的。”
张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又通宵打游戏了？”“我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张磊把耳机重新戴上，“你今天很不对劲，下课了去校医院看看。”
江屿放弃了跟室友沟通。整节课他都心不在焉，因为窗外那棵银杏树一直在唱歌。翻来覆去就一个调子，歌词大概是“秋天来了叶子黄了我要掉了”。江屿想把窗户关上，但窗户把手坏了。银杏树一直唱到下课。
他几乎是飞奔回公寓的。推开门的时候，林清瑶正盘膝坐在客厅中央，面前悬浮着一面铜镜。镜面上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幅不断变化的画面——山川、河流、云雾缭绕的峰顶。
“学姐，出大事了。”
林清瑶收起铜镜，转过身看他：“什么事？”
“我能听懂植物说话了，”江屿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梧桐树、三叶草、月季花、银杏树，连校门口的石狮子在睡觉我都知道。那棵银杏树唱了一整节课，翻来覆去就一句‘叶子要掉了’，我快疯了。我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林清瑶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微微挑眉，再到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那不是脑子打坏了，”她说，“是机缘。”
“什么机缘？”
“三天前你中了赤阳真气，”她解释道，“我用灵力为你疗伤，两股灵力在你经脉里交汇，可能激活了你体内某些沉睡的东西。你的灵根虽然弱，但似乎有特殊的资质——通灵。”
“通灵是什么？”
“能与万物沟通的能力。草木、鸟兽，甚至是没有生命的器物，只要沾染了足够的灵气，你都能感应到它们的意念，”林清瑶说，“这种资质很罕见。在修真界，通灵者通常会被培养成御兽师或者灵植师，地位不低。”
江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这种资质，能弥补灵根弱的问题吗？就是……修炼能不能快一点？”
林清瑶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江屿注意到她的眼神软了一下。
“御兽师和灵植师不需要强大的灵根，”她说，“他们需要的是和万物沟通的天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如何运用这种能力。”
“愿意愿意愿意！”江屿猛点头，又问，“那我能跟所有植物都说话吗？”
“目前应该只能感应灵气浓厚的，”林清瑶指了指阳台上的茉莉，“比如那盆花。普通植物灵气太稀薄，你只能听到模糊的意念。像校门口的石狮子，那是镇守之物，灵气比一般植物浓郁得多，所以你才能听到它睡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要试图跟石狮子聊天，”她一本正经地说，“它脾气不好，上次有人半夜去偷井盖，被它咬断了腿。”
江屿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但从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来看，他决定不去验证。不过有一件事他现在就要验证。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蹲在那盆茉莉花面前。“你好，”他认真地说，“我叫江屿，是你的主人。”茉莉花晃了晃枝条，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我知道呀，你是那个挡在我前面的傻大个。”
江屿的笑容凝固了：“谁教你这么叫我的？”“林姐姐呀。她说你是个傻大个。”
江屿转头看向客厅。林清瑶已经重新打开了铜镜，专注地看着镜中的画面，表情一本正经，耳尖却微微泛红。
“学姐。”“嗯？”“你是不是跟我的花偷偷聊天了？”沉默了一阵，“它先跟我说话的。”“它说你叫我傻大个。”“花言乱语，不可信。”
茉莉花在他脑海里小声说：“林姐姐害羞了。”江屿嘴角的弧度快要飞上天了。
那天晚上，江屿躺在沙发上睡不着。不是焦虑——是太兴奋了。他有了通灵的能力，学姐说要教他修炼，茉莉花叫他主人，林清瑶偷偷跟花聊天还叫他傻大个。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他翻了个身，正好看见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琉璃灯还没熄，学姐还在修炼。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从三天前那两个人来过之后，学姐修炼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以前她每天晚上打坐两三个小时，现在是整夜整夜地不睡。她在准备什么？那两个人说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不回师门？她的修为被封印了大半，又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他一直没敢问，但他知道答案迟早会来。窗外月光很亮，阳台上的茉莉花安静地睡着。校门口的石狮子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唱着一首只有江屿能听懂的老歌。
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开始跟学姐认真学通灵术。不为什么金丹大道，也不为什么长生不老。只是因为她一个人走了一百七十三年，太久了。他想陪她走一段。哪怕只是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