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国家?没戏。”
“也许当初我的坚持,才是最大的错。”
“现在秦王看重我,朝中又有你这位故交坐镇。”
“我不负君王,也不负老友,这才是正解。”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早已看破红尘。
听着这番话,李斯彻底懵了。
心底那股诧异如同野草般疯长。
怎么回事?
那个满口忠义、誓与韩国共存亡的韩非去哪了?
难道是我刚才的关心,反而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种自我怀疑让李斯有些恍惚。
可看着眼前这张真诚的脸,看着对方归顺秦国的决绝姿态,李斯沉默良久。
最终,他还是扯出一丝勉强的笑。
“你能想通就好。”
“大秦才是正道。”
“大王更是千古明君,值得你效死力。”
顿了顿。
他抛出了那个憋在心里的疑问。
“只是好奇。”
“为何转变如此之快?”
“昔 不也说忠义为大吗?”
反问声中,藏着难以言说的讥讽。
韩非却一脸坦然,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恼怒。
他只是感慨地摇头。
“说到底,我虽姓韩,却是旁支。”
“连那位正统的王都投降了。”
“王都既已易主,我这个臣子还硬撑什么劲?”
这话熟悉得很。
根本不是韩非原本的腔调。
这语气,这逻辑,分明就是赵封当年的翻版。
回想那段日子。
赵封每天用各种角度怼得他哑口无言。
那些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此刻全被搬了出来。
李斯被韩非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王都既已归降,身为臣子,还有什么立场去硬碰硬?
“看来李兄今日这一趟,算是白跑。”
“韩兄能想通,是大秦之福。”
李斯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意,仿佛真心为故友感到欣慰,心底却早已咒骂声一片。
他原本的计划很完美。
激怒韩非,逼其饮 酒自尽。
如此一来,即便秦王震怒,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他是大秦重臣,秦王总不至于为了一个韩国公子,就对他动手。
这份自信,李斯一直都有。
可如今,韩非突然转性,直接打乱了他的算盘。
难道要动粗?
李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让韩非投了王绾或是扶苏,那就麻烦大了。
哪怕不投靠他们。
日后同朝为官,凭借他对韩非的了解,嫉妒心作祟之下,也是个巨大的隐患。
这就是人性的原罪,无法规避。
就在李斯思绪纷乱时,韩非又抛出了一枚重磅 。
“前几日,有个叫王文的上卿来过牢狱。”
“他说自己是长公子门下的人。”
“不知李兄可听过此人?”
韩非笑得云淡风轻:“我已经向他表了忠心,相信很快他就会向大王禀报我的决心。”
听到“王文”
二字。
李斯脸色微微一变。
随即,他强挤出一丝笑容:“王文?那是左相王文大人的长子,没想到他也来拜访韩兄了。”
“原来如此,倒是我小瞧了这位公子。”
韩非点头附和。
“韩兄。”
李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既然你有心效忠大王,李某自然会为你开路。”
“但你要记住,王文乃王绾之子,而王绾是大秦老贵族之首,最恨我们这些外来客。”
“切记,不可与他们走得太近。”
“我先告辞,去向大王复命。”
说完,他提起那壶并未动过的毒酒,转身离去。
“有劳李兄。”
韩非一脸感激地拱手,目光一直送到李斯走出牢门。
直到李斯的身影彻底消失。
韩非脸上那副恭敬谦卑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帛。
这是赵封临走前留给他的。
上面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小心李斯。
果然,必须小心李斯。
韩非唇角微凉,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嬴政竟真下得去手。
连毒酒都备好了,还要亲自来收网。
多亏赵封那一嗓子点醒梦中人。
否则此刻躺在地上的,便是自己了。
还有李斯。
刚才自己抛出降秦的念头时,那老狐狸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韩非看得真切。
那是淬了毒的杀意。
昔日把臂共游的挚友,如今只想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权势二字,果然能蚀骨穿心。
韩非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但面上不显。
李斯藏得再深,指尖那点颤抖也骗不了人。
所以韩非才敢提王文。
就是要拿王绾做筹码,让李斯投鼠忌器。
这招,管用。
诏狱高墙外。
沉重的铁门吱呀作响。
李斯跨出门槛,神色疲惫。
姚贾早已候在阴影里,一见人影,立刻贴了上来。
“廷尉大人,办妥了?”
姚贾声音压得极低。
李斯看了他一眼,胸中块垒难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韩非求见,愿归顺大秦。”
“什么?!”
姚贾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猛地凑近,压低嗓音:“诏狱是我大周天牢,廷尉虽掌刑名,但这等细活……”
他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抹过脖颈。
动作干脆利落。
意思是:直接毙了,省得夜长梦多。
“太晚了。”
李斯摆了摆手,语气无奈:“王绾的儿子已经进过狱了。
韩非开口便是投降之意,这是大王最想看到的局面。”
“我要是现在弄死他,陛下怎么想?”
“王绾那张嘴,更不会放过这个攻击我的机会。”
姚贾愣住,眉头紧锁:“可我没看见王文的人啊?”
“呵呵。”
李斯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王丞相是什么人物?安插几个眼线进诏狱,比呼吸还简单。”
他对韩非的话,深信不疑。
“那现在怎么办?”
姚贾不甘心,“难道真让他活着出去,日后跟咱们廷尉作对?”
“他是韩国公子,我是秦廷臣子,谈何敌友?”
李斯拍了拍姚贾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况且今日朝堂上,我已替你谋了一份差事。
只要办好,大王定有重赏。”
一听有赏,姚贾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
感激涕零:“多谢廷尉提携!”
……
沙丘郡,偏远山村。
尘土飞扬。
几百名披甲郡兵簇拥着十几辆马车,气势汹汹地逼近村口。
为首的那辆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是何方神圣。
动静太大。
刚在田埂歇脚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连锄头都顾不上捡,撒腿就往村里跑。
“里正!出大事了!”
气喘吁吁的声音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吴里正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到这话,烟袋锅子都掉了。
“官、官府?”
“来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
村民跑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比上次发年俸时还多好几倍!”
“会不会……是郡守大人亲临?”
村口那边突然炸开了锅。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吴里正闻声,脚底抹油似地冲了出去。
等他看清外面的阵仗,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排场,比上次发岁俸时大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仅是郡兵,还有一大群仆从伺候着。
十几辆马车停在路边,看着就气派不凡。
这时,一道马蹄声急促响起。
陈奋骑着马飞驰而来,径直停在了吴里正面前。
他是那天负责发放岁俸的五百主。
“里正大人,郡守到了。”
陈奋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堆满了笑。
吴里正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作为一个偏远小村的里正,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丞。
连县令的面都没怎么见过。
要知道,县丞不过是县令身边的文书副手。
而郡守是什么人物?
那是压在县令头上的存在,真正掌控沙丘郡生 罚的一把手。
权力大到吓人。
像他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官,想见郡守一面,简直是做梦。
“是来给赵家发岁俸的吗?”
吴里正赶紧问。
“没错。”
陈奋笑着点头,“赵将军是大秦的功臣,战功赫赫。
郡守大人亲自来慰问也是应该的。
而且不只是郡守,底下五个县的县令也都来了。
除了岁俸,每人还给赵将军准备了厚礼。”
“那我这就去叫赵封的母亲和妹妹出来迎接。”
吴里正说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壮观。
五个县,五个县令,加上郡守。
全到齐了。
“赵封那小子,真是飞黄腾达了啊。”
吴里正暗自咋舌。
陈奋连忙摆手:“里正别忙活。
郡守特意交代过,不让赵家人出门相迎。
今天是拜访,不是检阅。
郡守要亲自登门,还会宣读王诏恩赏。”
“王诏?”
吴里正吓了一跳。
“赵将军为国征战辛苦,大王也下了恩典。
这次随岁俸一起下发。”
陈奋解释道。
“好好好。”
“我这就安排妥当。”
吴里正连连点头,转头就叫了一个村民去通知赵家。
与此同时。
郡守的车驾稳稳停在了村口。
大批郡兵列队护卫,气势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