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也有些意外,她伸出指尖,搓了搓那座浮在空中的微缩璃月港。
但只感觉指尖穿过了灯火,穿过了屋顶,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收回手,不咸不淡地给出评价:“……正经作画?我看是在变戏法吧?”
夏黎嘴角一抽,当即反驳:“喂喂喂,我这可是正经的作画好吗!”
派蒙和荧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信。
在几人拌嘴的功夫里,画中的璃月完全从画里“长”了出来,只不过方位依旧是颠倒的。
派蒙又看了一会,还是没看懂。
夏黎也不解释。
他伸出画笔,轻轻一提,便将画里那座颠倒的璃月港,拎了起来。
倒置的璃月,在夏黎笔锋上,像一件精致的小摆件。
可随着他画笔一挥,那虚影便立马破空飞出,于半空中展开成一个肉眼无法观测的空间,不偏不倚地套在了整个璃月大地上。
整个过程中,除了近距离观看到这一幕的荧和派蒙,其余人大都没能看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可看着夏黎的动作,这下不只是派蒙,连荧都看懵了。
用另一个颠倒的璃月,套在如今的璃月大地上,然后……嗯,套娃?
可这个,不是至冬那边才很流行的吗?
荧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等她再次看向千风之诗时,那一页上的色彩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幅线稿,孤零零的留在书页上。
派蒙按耐不住好奇心,来到夏黎身边转着圈地询问:“夏黎夏黎!你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要把一个倒过来的璃月套在真的璃月上?是套娃吗?是至冬那种套娃吗?可是套娃不是一层比一层小吗,你这个明明是一模一样大的啊!”
她一边转一边问,问得又快又急,手还抵在下巴上,一副侦探小说里主角思考时的模样,显然是十分好奇了。
夏黎笑眯眯地打量着派蒙,也不着急揭露真相,只道:“你猜。”
“欸!!”
派蒙停下来,哭丧着脸哀嚎:“派蒙在问你呢!结果你又让派蒙猜?!”
“嗯,猜猜看嘛。”
夏黎依旧唇角带笑,像是偷腥的小猫那般,坏笑着引导。
这么一闹,派蒙心中的好奇心更浓了。
她低垂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后,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唔,让派蒙想想……你是不是在用假璃月盖住真璃月,然后让别人找不到真的璃月在哪?”
夏黎摇晃着脑袋,保持着既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的姿态,笑着说:“有点意思,但不对,再往深处想想吧。”
派蒙皱着眉,想了想又说:“那……夏黎你是不是把璃月藏进画里了?就像把东西收进尘歌壶那样?”
夏黎依旧没点头,“思路对了,但方向不对。”
“那到底是什么嘛!”
派蒙急得在空中跺了跺脚,腮帮子鼓成了两个小包子,指着夏黎的鼻子控诉:“哇哇哇,你这个人每次都这样!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让人自己猜!”
话说一半,她又转向身后,一脸委屈地告状:“荧,你看他!”
荧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派蒙,你越急他越不说,这可是咱们这位岩神大人的恶趣味哦。”
派蒙垂下脑袋,叹息道:“可是……派蒙真的很想知道啊!”
这一点,派蒙不是不知道,毕竟真论起来这世上就没几个人是比她更了解夏黎的。
可是,她是真的好奇啊。
在抓心挠肝的求知欲作祟下,派蒙又转了回来,绕着夏黎就开始不停绕圈。
她左边问一句“是不是和地脉有关”,右边问一句“是不是和阵法有关”,上面问一句“是不是和岩元素有关”,下面问一句“是不是和千风之诗有关”,问得夏黎耳朵边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夏黎终于被转晕了,抬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定在半空中。
“停。”
派蒙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看他。
气鼓鼓的样子,很有威慑力的样子。
可夏黎见状,只是低下头,朝她弯了弯嘴角,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猜得都对,但也都不对,答案……”
他抬起手指向脚下的璃月大地,笑得愈发邪恶的低语:“答案其实就在你眼前,只是你没看见。”
“没看见”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派蒙愣了两秒,转头看向下方的璃月港。
彼时,城内还保持着灯火通明的架势,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再往下么……
铺在地上的石板还是那个石板,甚至连上次不小心磕碰出来的印子,都还和之前一样。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在挫败中,派蒙垂下了脑袋,再起不能。
荧看着这小家伙耍宝,浅浅微笑了一下。
在偷笑中,她拿起千风之诗,翻来覆去地查看了起来。
嗯……肉眼没有发现这本书的特殊之处。
画着璃月夜景的那一页,也是纸页平整,墨迹浅淡,什么异象都没有。
直觉告诉她,这幅画背后,绝对藏着猫腻。
可是,那点未能抓住的猫腻,好像跟着刚才逃走的颜色,一起跑走了。
荧又看了一眼正在进行某种奇妙小互动的两位伙伴,无奈地摇着头,放下了千风之诗。
在伟大的派蒙骑士再一次发起冲锋之际,一只来自命运的大手子,忽然从背后揪住了她的衣领。
“好了,派蒙,咱们回去吧,不看他继续当谜语人了。”
派蒙扑腾着挣扎:“哎?可是我还没得到答案呢。”
“可你已经快问了有二十回了。”
荧语气悠悠,半点情面不留地拆台:“而且,以我对夏黎的了解,遇上难回答的问题,你就算再这么问下去,他也不会说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派蒙还有些犹豫,荧却直接上手,一把从后面拎住派蒙的后领,走向了里屋。
派蒙像一只被提住命运后颈的小猫,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两下,最终放弃了挣扎,鼓着腮帮子被拎进了屋。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荧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借着看门的间隙,侧过身子往夏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院里,夏黎仍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合上的千风之诗,脸上还挂着那副眯眯眼的迷之微笑。
见荧看过来,他甚至在眯眼的同时,向上挑了挑眉,挑衅意味十足。
荧看得冷哼了一声,背过身不再关注,心里却在想:什么图画色彩的,她才不好奇呢!
这般嘀咕着,她推开门,迈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候,派蒙自顾自挣脱了荧,一副我很生气的模样,嘟着嘴飘向了屋子里面,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荧笑着走进屋,转身关门。
等到进屋把房门合上后,她忽然对着雕花木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外界的灯火与欢笑,仿佛全都被这小小的一扇门给关到了外面。
屋内安安静静的,连偶尔照进来的光都十分柔和。
荧倚靠着门板站了一会,才慢慢卸了力气。
这些天……她经历的事实在有点多。
层岩巨渊的往事,深渊,戴因,哥哥……还有海灯节,和夏黎那本书里忽然蹦出来的璃月夜景。
这些事,全都一股脑搅在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的心情,也因为受到了这些事情的影响,而变得有些压抑。
可奇怪的是,经历过今夜大家聚在一起欢庆佳节的热闹后,那些本该压在胸口的沉闷心事,忽然就不那么压抑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解决。
哥哥的选择、旅途的终点、前路的方向,依旧一团迷雾。
可只要想起门外派蒙张牙舞爪跟夏黎拌嘴的模样,她便忽然觉得。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事情,其实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沉重。
这般想着,荧松开手,抬起双臂,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
她闭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将今天所有的疲惫和烦闷,连同那口气一起吐了出去。
再睁开眼时,她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晚,嘴角弯起轻声嘀咕了一句:“……还行。”
小院里,夏黎目送着两人进屋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抬起头,望向璃月港。
此刻,宵灯还在天上远远的飘着,人群的笑闹声从远处的长街上涌来,热腾腾的,带着股独属于人间烟火气。
夏黎望着这个属于活人的海灯节,忽然轻声呢喃了一句:“画里的璃月是颠倒的没错,可这璃月,本来就不是为活人准备的啊,傻派蒙……”
话音落时,他指尖泛着清辉,将许多颗明亮的碎星,洒向了整个璃月。
夜,渐渐深了。
长街的欢闹一点点褪去,灯火次第熄灭,许多人都应着生物钟,早早入了梦乡。
可外面的街道上,仍有贪恋热闹不愿放手的人,徘徊在深夜的街道上。
就在这个多数人已经睡下的节点上,璃月各地的街巷里,忽然就多出了一些虚幻的人影。
那些“人”,正是夏黎从层岩巨渊中,带出来的千岩军亡魂。
五百年前层岩一役,让他们埋骨他乡,魂归无途。
如今五百年过去,岁月磨去了神智,消褪了记忆,只剩一缕名为“守护”的执念,撑着残魂飘荡了数百年。
此刻骤然踏回故土,他们却茫然了。
脚下的青石板熟悉又陌生,耳边的人声遥远又真切,他们睁着雾蒙蒙的眼,怎么也想不起……
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又该往何处去。
寻常凡人看不见这些雾状的魂灵。
这些灵魂混在晚归的行人里,数量不多,倒也并不扎眼。
只是比起那些贪恋灯火,而迟迟不愿归家的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没有家了……
就在众多游子面对家乡而无动于衷之际,夏黎散入璃月大地的“颜料”忽然发力,涌现了这些呈雾状的灵魂。
细碎的金色流光,借着夜间灯火的掩护,悄无声息间缠绕上了远游归来的游子,替他们勾勒出四肢,描绘出模糊五官。
他们,渐渐寻回了人的轮廓。
可终究是已经过去了五百年,隔着重重时光,即便有璃月人民的愿力与一位神明的出手,他们也没能记起自己生前的模样。
甚至于,他们连做人是一种什么感受,都忘了……
只能凭借着刻进灵魂深处的本能,拖着骤然变得有些沉重的躯体,低垂着脑袋,沿着身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为家乡巡逻了起来。
在他们的无意识行动中,璃月各地忽然就多出了许多“怪人”。
那些人散落在璃月各地,低着头一言不发,旁人问询也没反应,只是低着脑袋默默往前走。
那些人……明明站在故土的灯火里,眼神却空茫得像个过客。
……
位于绯云坡下方的岔路口,一道奇怪的身影,正在残留着热闹劲的街道上前行。
故乡的气息,唤回了他的些许理智。
可他的思绪依旧十分混乱,甚至于名字什么的,都通通忘了个干净。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骨头都散了,远到连时间都忘了,才被拽了回到了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他垂着脑袋,用向下的余光扫着四周。
街道变了,路也更宽了,两边还多了许多他从没见过的高楼。
脚下的石板路也不一样了,光滑平整,不像从前那样坑坑洼洼。
好熟悉……
可是……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皱了皱眉,试图回想。
可念头刚动,头颅深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千万根针在扎,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所有思绪。
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他僵立在原地时,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忽然撞进了他怀里。
出于本能,他下意识扶住了怀里的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怀里的竟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
小姑娘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喜庆的红棉袄,半点不认生。
站稳后就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
“谢谢大哥哥,小夜请你吃糖!”
说话间,她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