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dV机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大笑而停止。
没有人操作的dV机自动播放下面一段视频。
画面切到下一段。
镜头还是那个客厅，落地灯还是那盏落地灯，但沙发旁边多了一只塑料盆，盆里冒着热气，旁边搭着一条湿毛巾。
只是墙上的日历变成了另外一天。
曾小贤从画面右侧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件白色的浴袍，浴袍带子松松地系在腰间，领口敞着一大片，露出锁骨和胸口，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脚上趿着一双酒店风格的白色拖鞋，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电视没开，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开，他把遥控器举到耳边听了听，然后随手扔到沙发上。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清嗓子的声音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弹了两下。
他站直了身子，把浴袍领子往两边扯了扯，露出更多的胸口，一只手搭在腰上，另一只手举起来，手指捏着空气，像在捏一个看不见的麦克风。
他张开嘴，唱了第一个音。那个音很高，高得超过了他嗓子的承受范围，刚出来就破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啪地断了。
但他没有停，破了之后他换了个调子继续唱，第二个音也破了，第三个音还是破的。
他唱的是同一首歌，但每一句的音高都不一样，像在即兴改编一首从来没有被这样唱过的曲子。
他的表情非常投入，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起来，下巴往前伸，嘴角往下压，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音乐里。
他一边唱一边在客厅里踱步，从茶几走到沙发，从沙发走到电视机前面，又从电视机前面走回来。
浴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一开一合，露出里面的大腿。
他走到电视机前面的时候停下来，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做了一个手势，右手往前推出去，掌心朝外，像在把什么东西推开。他推完那只手之后换了个姿势，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手指张开，在胸前画了两个圈，画完把圈往中间一合，像在抱一个看不见的球。
他抱着那个球转了个身，转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站稳之后他继续唱，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调子依然跑得离谱，每一句都拐向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举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厨房里面唱。
厨房的灯没开，黑乎乎的，但他唱得很认真，好像里面坐满了观众。
他唱完一段之后直起身来，转身走回客厅中央，把浴袍带子重新系了一下，系完之后两只手叉着腰，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唱了一个长音。
那个长音升上去的时候稳稳的，但到了最高处忽然劈了，像一把刀砍在了石头上，从中间裂成两半。
他被自己的破音逗笑了，笑了一声，但马上收住，继续唱，这次把调子压低了，压到一种接近念白的音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吐得很用力，像在说一段很重要的台词。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走到镜头前面，弯下腰，脸凑近镜头，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唱一个需要用力气才能唱出来的高音。
他的脸在镜头里放大，毛孔和胡茬都看得清，额头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
他唱完那个音之后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朝镜头方向鞠了一躬，然后又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嘴里说着“谢谢，谢谢大家”，然后自己给自己鼓了掌，手掌拍在一起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好几下。
他鼓完掌之后把浴袍裹紧了一些，趿着拖鞋往房间方向走，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对着客厅方向挥了挥手，嘴里说着“晚安，上海”，然后推门进去了。
这下子大家已经笑的喘不过气了，一个个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小贤倒是成了一尊雕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周六下午的酒吧比平时安静一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排平行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被空调的风吹得缓缓移动。
乔伊在吧台后面慢悠悠地擦杯子，一块白布在玻璃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偶尔抬头看一眼卡座那边的飞行棋战况，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笑。
吕子乔坐在飞行棋棋盘前面，两只手抓着骰子，闭着眼睛在胸前晃了好几圈才掷下去。
他晃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听不清，但嘴唇动得很快。
骰子在桌面上滚了好一会儿，骨碌碌地转，撞到棋盘边缘又弹回来，最后停在了一个三点上。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垫，发出一声哀嚎，那声哀嚎拖得很长，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旁边江乐的绿色棋子已经走到终点附近了，四架飞机里有三架稳稳地停在终点区，第四架在最后一段跑道上，只差几步就能推进去。
关谷的黄色棋子虽然起步晚但也过了半程，两架进了终点区，两架在路上。
展博的红色棋子更是已经有三架稳稳地停在终点区，第四架也在冲刺阶段。
只有子乔的蓝色飞机还老老实实地趴在起飞区，四架排成一排，机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纹丝不动，像四只蹲在窝里不肯出门的企鹅。
“你是不是被诅咒了？”
展博认真地看着棋盘上子乔那几架纹丝不动的飞机，“从概率学上来说，连续十几次掷不出六的可能性非常低。假设每次掷出六的概率是六分之一，连续十五次掷不出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六点五。虽然不算极低，但结合你今天的表现来看，这个概率分布有点偏离正常范围。你是不是每次掷骰子的时候在心里默念了别的数字？心理暗示可能会影响你的投掷动作，虽然从物理上讲骰子的落点主要由初始速度和角度决定，但你的肌肉记忆可能会在无意中改变发力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