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扇被轻轻推开,一缕微凉的晚风伴着殿外的天光漫进来,转瞬便被殿内地龙蒸腾的暖意抚平。
沈薏晚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枚温热的双鱼暖玉,眸光浅浅落在门口来人身上。方才他在外间肃冷决断的模样,她隔着一道木门隐约窥见几分。
人前,他是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帝王,眼底藏着万里江山与算计棋局;唯独回到这暖殿之内,对着她,满身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小心翼翼的妥帖。
秦臻合起隔扇,隔绝了殿外的冷风与尘嚣,也掩去了方才眼底沉淀的冷色。他步履轻缓走近,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细细打量片刻,见她神色安稳,呼吸平缓,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没闹肚子吧?”他在软榻边坐下,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低沉,抬手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身上厚实的云锦绒披风,将她露在外边的手腕尽数裹住,“方才在外耽搁片刻,可等急了?”
沈薏晚轻轻摇头,抬眸望着他清隽疲惫的眉眼。连日筹谋布局,白日临朝理政,夜里思虑对策,还要时时挂着她和腹中孩子,他眼底早已染上淡淡的青黑,只是向来藏得极好,不愿让她忧心。
“我无事。”她微微侧身,往他手边靠了靠,柔软的发丝轻蹭过他的衣袖,“倒是陛下,连日劳心费神,该好好歇息才是。方才密探汇报,情况不乐观吗?”
秦臻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的掌心扣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十指相扣。他不愿瞒她,她素来聪慧通透,与其让她暗自揣测担忧,不如坦诚相告。
“不算坏事。”他语气平缓,字字沉稳,“范明朗急于起事,已经开始暗中收拢旧部。越是躁动,越容易露出破绽。如今他步步顺着我们铺好的路在走,越是心急,败得越快。”
只是他未曾说出口的是,对方越是急于筹谋,便越有可能铤而走险。那藏在暗处的利刃,始终悬在宫殿上方,悬在她生产之前最关键的几日,半分松懈不得。
沈薏晚心中了然,轻轻颔首:“太后按兵不动,范明朗暗中集结,一个观棋,一个落子,倒是配合得默契。”
“不过是各怀鬼胎罢了。”秦臻唇角掠过一抹淡冷的笑意,“太后倚仗范明朗的兵力翻盘夺权,妄图重掌后宫、干预朝政;范明朗借着太后宫中残存的势力,摸清宫防布局,伺机逼宫谋反。二人互相利用,看似同盟,实则互不信任,只要一方出错,这脆弱的联盟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圆润的小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发号施令的帝王判若两人。
“再等八日,一切尘埃落定。”
话音刚落,腹里的两个小家伙似是听懂了他的话语,又或是贪恋这安稳的暖意,再度轻轻动了动。左边轻轻一顶,右边缓缓一拱,动作细碎温柔,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一次动静比方才稍大,沈薏晚能清晰感受到腹中两处不同的胎动,腰身微微一酸,下意识轻轻蹙了蹙眉。
这细微的反应尽数落在秦臻眼中,他瞬间绷紧了心神,立刻直起身,掌心稳稳覆在她小腹之上,轻柔缓缓地摩挲着:“怎么了?是腰酸,还是肚子发紧?是不是闹得你不舒服了?”
他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眼神一瞬凝住,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生怕有半分差池。
沈薏晚见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忍不住浅浅笑了,伸手抚上他紧绷的下颌:“无妨,孩子好动罢了,不碍事的。陛下不必这般紧张。”
自她怀有身孕,尤其是月份渐大之后,他便日日提心吊胆。寻常胎动在他眼里,都要细细盘问确认,半点不肯马虎。
秦臻却不敢松懈,依旧稳稳护着她的腰侧,低声认真道:“怀胎本就辛苦,你身子重,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肚里孩子若是顽皮折腾你,为父便记下,等日后落地,定要好好罚他。”
语气是故作严肃的嗔怪,眼底却盛满了初为人父的柔软与珍视。
沈薏晚笑意更深,眼底漾着细碎温柔的光:“或许皇儿只是盼着早些出来,见见这世间,见见陛下。”
“我倒盼着他安安分分,多赖几日。”秦臻轻声叹息,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她脸上,“多让你安稳几日,也让我多护你们几日。待到瓜熟蒂落,平平安安,便是最好。”
殿内暖意融融,安息香清幽绵长,驱散了深秋所有寒凉。软榻旁二人低语温存,岁月静谧,仿佛殿外的权谋风雨、刀光剑影都远在天边。
可安稳不过片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节奏规整,是御前侍卫统领专属的通报节奏,带着几分急切克制。
锦儿与春莹立在殿角伺候,闻声立刻抬眸,神色微紧。
秦臻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几分,抬声沉声问道:“何事?”
殿外侍卫躬身垂首,压低声音恭敬回禀:“启禀陛下,慈安宫方才传出动静,太后身边掌事嬷嬷,持一枚旧朝凤纹玉佩出宫了,未走正门,从后侧偏门暗道出城,行踪诡秘。属下已按令暗中尾随,特来通报。”
这话一出,殿内温柔静谧的氛围骤然被打破,一丝无形的紧绷感悄然蔓延开来。
沈薏晚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眸光沉静下来:“太后终于动了。”
她蛰伏多日,任凭宫外范明朗暗中筹谋、宫中暗流涌动,始终闭门不出、静默观望,半点破绽不露。众人皆以为她沉得住气,打算坐收渔利,却没想,会在此时悄然遣人出宫。
秦臻眸色沉沉,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暖玉,眸光深邃难辨:“她按捺不住了。”
此前太后一直静静观望,是想等范明朗彻底部署完毕、定下起事时辰,再亮出底牌,精准入局,以求一击必胜。可如今突然暗中遣人出宫,定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要么,是她识破了他们放出的假情报暗藏玄机,心生疑虑;要么,是范明朗那边传来异动,二人筹谋出现分歧,需要暗中互通消息、重新敲定计划。
“那枚凤纹玉佩,是先帝赐予太后的信物。”秦臻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透着缜密的思索,“持此信物,可调动当年先帝赐予她的一批暗卫,也是她藏了数十年、从不轻易动用的最后底牌。”
沈薏晚心头微凛。
原来这便是太后最后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