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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秦臻近日来已经为范明朗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而北疆此时也正闹雪灾,许多百姓已经到处流散,呈上来的奏折都堆成山了,眼下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沈薏晚有意嘱咐宫人不许将自己动了胎气的事情告知秦臻,怕他又分心来担忧自己。

可宫人怎敢瞒住皇上,沈薏晚和肚子里的孩子对于秦臻来说,怕是比江山还重要得多,他们若敢知情不报,怕是就见不到明天的日头了。秦臻得知这件事时,正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翻看密探新送来的卷宗。殿内烛火静静摇曳,映着他半张脸,另一侧沉在浓重的阴影里。他指腹沿着纸页边缘缓缓捻过,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指尖微微用力,将纸页捏出浅浅的折痕。那行小字写得很简,寥寥数语,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条寻常的人事记录,可在他眼中,却牵出一整张暗网。

密探呈上的消息,他早已推演过一遍。柳女官早年受过范明朗的恩惠,是悄悄安插在宫中的一枚暗棋。此番送来的香膏,十有八九是范明朗的残部借着慈安宫的名头做的手脚 —— 趁皇嗣将出、宫中上下心神浮动之际,不动声色地动摇胎相,既试探秦臻的底线,也为日后的动乱埋下隐患。这手段迂回阴柔,不留实证,香引又是寻常人够不到门路的稀罕物,分明是蓄谋已久。

秦臻缓缓合上卷宗,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素色屏风上,微微晃动。香引之事,他暂时不打算声张。眼下太后还在,慈安宫的名分尚在,范明朗的残部又藏得极深,那枚安插在宫里的棋子,远不止柳女官一个。贸然兴师动众,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蛰伏的暗棋闻风缩回更深的暗处,再难一网打尽。

他要等,等这些蛰伏的暗棋真正露出全貌,等到他们和范明朗彻底勾连、罪证确凿的那一日,再一并收网,叫他们再无翻身的余地。这盘棋,他落子之前,已经想得很远。

秦臻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那一瞬,烛火跳了一下,他眉宇间掠过一点极淡的寒意,旋即又敛了回去。他站起身,将卷宗压进案底,又理了理衣襟,仿佛方才那些沉甸甸的心思从未存在过,转身径直回了内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暖意裹着温蜜水的甜香扑面而来,与御书房的森凉判若两处天地。沈薏晚正靠着软榻歇息,脸色还有些苍白,听见动静睁开眼,见他进来,本能地想要坐直身子,被他伸手轻轻按住。

“躺着,别动。” 秦臻在她身侧坐下,掌心隔着柔软衣料,轻轻覆在她依旧发紧的小腹上,力道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腹内不安的孩儿。他静静感受片刻,指尖顺着她腹壁缓缓移动,确认腹中躁动已经慢慢平复,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

他收回手,却仍把掌心虚虚护着那一处,低声开口,语气沉稳:“往后,慈安宫送来的一切吃食香物,一概不收,不必碍于情面。”

果然如沈薏晚所想,宫人绝不敢欺瞒秦臻任何事,自己还是让秦臻担心了,她看着依旧俊朗,但又带着些许疲惫的秦臻,心里多了些心疼,这些日子,对于秦臻来说,绝对登基以来是最难熬的了。

“若是那边问起……” 沈薏晚轻声问道。她忍不住摸了摸秦臻的手,比她想象中还要冰冷,沈薏晚感觉把手中的暖炉放在秦臻的手中,他越发让人心疼了。

她心里明白,这匣香膏未必是太后亲自下令,可它打着慈安宫的名头送进来,她多少还是要留一分余地,也不好让对方下不来台,平白惹出一场风波。

“由我去回话。” 秦臻低头望着她,眼底翻涌的冷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温柔的郑重,“我会说你胎气敏感,不耐外来香食,所有外进之物一概免了。那边心里清楚分寸,不会为难。你不必费心周旋,只管护好自己,护好腹中孩儿。旁的风雨,都由我挡。”

沈薏晚靠在他肩头,心头微微发沉。她明白,这只是一次试探,是藏在慈安宫名头之下的暗算。出手之人借着这层外壳掩护,进可攻退可守,若是事败,大不了推说下人自作主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真正的刀锋,还藏在更深的暗处,尚未显露。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没再多问。

暖廊依旧日日晒着阳光。匠人把隔台砌好了,青砖干透,铺上软垫,陶瓮里融冰缓释着暖意,素绢被晚风拂得轻轻起伏。可沈薏晚再不敢独自去廊下久坐了。每一回出去,暗处都增了两层不显山露水的护卫,远远缀着,不近身,也不曾叫廊上的闲适变了味。她坐在隔台软垫上,捻着一枝新摘的早梅,看绢布被风揉成软波,心里却知道,这看似安稳的晴光底下,不知埋着多少借壳而行的机锋。

日子缓缓滑过十日。

那匣被封存查验的香膏、那个闭门不出的柳女官,仿佛成了一段无声的插曲,宫里表面依旧平静。新雪断断续续落了又融,宫道上时时有洒扫内侍清理残冰,御花园的梅树开了一茬又一茬,香气在冷风里忽浓忽淡。暖廊的隔台日日晒着,青砖干得透透的,沈薏晚偶尔过去坐上半晌,看匠人搭起的绢架被风拂动,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却始终没有真正松开过。她照旧每日早晚由陈医正把脉,又暗中让锦儿把收到的香膏、蜜饯、熏香一一封存,送去太医院细细查验,再没让半分来路不明的香气沾身。

秦臻照旧日日早朝、批阅奏折、接见臣属,只是夜里回殿的时辰时常更晚。有时沈薏晚撑着眼皮等他,手边温着的蜜水凉透,他才踏着一身夜霜归来。殿内烛火已经矮下去半截,她靠着软榻,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听见门响,又强撑着睁开眼。

他弯腰,把那盏凉蜜水递给宫人重新温过,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困了便先睡,不必硬撑着等我。”

沈薏晚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他,弯了弯唇角:“你不回来,我睡不沉。”

秦臻心口软了一瞬,没再多劝,只除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习惯性地将掌心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腹中小家伙像是认得他,隔着衣料轻轻蹭了蹭,温顺得不像话。他低低笑了声,笑意转瞬淡去,目光越过摇曳烛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试探。范明朗安插在宫里的棋子还在伺机而动,那些藏在暗处的手,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收回去。更深的暗流,正借着寂静冬夜,在宫墙内外悄然汇合。而他眼下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殿宇,守好她,还有腹中尚不知世间凶险的孩儿。

他握着她的手,感受她均匀绵长的呼吸一点点沉入梦乡,自己却迟迟没有闭眼。窗外月色清冷,他静静听着殿外极远处,隐约有夜巡的脚步声错落而过,心里一遍遍排布着那张还未完全成形的网。

雪又零零星星飘下来,无声无息,覆上新砌的隔台,覆过那株疏影横斜的早梅。九重宫阙之内,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可暗流,早已在冰层之下静静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