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廊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红梅被阳光烘出淡淡的甜香,混着暖炉里沉香的气息,悠悠漫开。秦臻指尖依旧轻轻搭在沈薏晚隆起的小腹上,面上笑意柔和,方才侍卫传来的密报,被他不动声色藏入眼底,半点没有流露在神色之间。
沈薏晚只觉得掌心下那只大手温热安稳,腹中胎儿似是也感知到周遭热闹,轻轻顶了一下。她下意识“呀”了一声,伸手按住腹部,眉眼漾开浅浅惊喜。
“怎么了?”秦臻立刻俯身,语气瞬间绷紧,方才暗藏的思虑暂且抛到脑后。
“小家伙踢我呢,许是听见外面说笑,也想凑一份热闹。”沈薏晚捉住他的手掌,按在胎动的位置。
秦臻屏息静静感受,片刻,掌心传来一记轻轻的顶撞。他眸色柔得一塌糊涂,唇角的笑意真切动人,低声呢喃:“调皮的小东西,还未出世,便这般爱凑热闹。可不许折腾你母妃,她如今辛苦。”
一旁晏琐秋啃完一块枣泥糕,探头好奇张望:“姐姐,我能不能摸摸小宝宝?轻一点,我绝对不乱碰!”
“可以,慢些过来。”沈薏晚笑着点头。
晏琐秋小心翼翼挪到软榻边,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指尖轻轻贴在沈薏晚的肚腹上。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声嘀咕:“怎么不动啦,方才不是还踢人?难道是怕我?”
她说话气息微微吹到衣料上,腹中胎儿像是感知到陌生的触碰,又是轻轻一顶。
晏琐秋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压低声音,激动得快要跳起来:“动了动了!天呐,力气好大!将来定然是个活泼性子!”她动静稍大,忽然想起沈薏晚身子重,连忙捂住嘴,压低音量,惹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秋小主且小声些,莫惊着了娘娘。”锦儿无奈看向晏琐秋,她比沈薏晚还紧张,倒是忘记说出此话会有失分寸。
“我知错!”晏琐秋也不生气,而是立刻端正坐回原位,可眼神依旧时不时瞟向沈薏晚的肚子,满是新奇。她忽然想起一事,一拍大腿,“对啦!咱们光猜诗谜多无趣,冬日雪后,不如玩投壶?不用起身奔波,坐着便能玩,正好适合姐姐在一旁看着。”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宫人闻言,连忙去取投壶、箭矢,在暖廊开阔处摆放妥当。箭矢分量选得极轻,免得失手伤人。
不多时,投壶摆好,几人轮流上手。晏琐秋兴致最高,抢着先来,捏起箭矢,眯眼瞄准,手微微一抖,箭矢“当啷”一声撞在壶口,弹落在绒毯上。
“哎呀!差一点!”晏琐秋懊恼地咂咂嘴,捡起下一支再试,接连几箭,要么擦着壶身滑开,要么直接掉在地上,一支都没能入壶。
旁边宫女忍着笑:“琐秋小主,力道轻一些,稳住手腕。”
“稳住?我稳住了呀!”晏琐秋不服气,又拿起一支,再度出手,箭矢直直飞向壶边,撞到木壁滚远。她垮下肩膀,泄气叹气,“这东西看着简单,怎么比猜诗谜还难!看来我今日,只适合吃点心,别的样样不行。”
沈薏晚倚在软垫上,看得眉眼含笑:“慢慢来,不必着急。”
秦臻拿起一支箭矢,随意抬手,手腕轻转,箭矢稳稳落进壶中。接连数支,几乎百发百中。
晏琐秋瞪大眼睛,惊叹道:“陛下也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
“你若是肯静下心练,自然能中。”秦臻淡淡一笑,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庭院四周。虽面上陪着众人嬉闹,心底一刻不曾放下范明朗那边的消息。
方才侍卫所言,范明朗联络旧部,潜藏城郊。此人老谋深算,不会贸然动手,可越是沉寂,越要提防他借冬日守备间隙,伺机生事。他暗中给内侍递了一个极淡的眼神,内侍微微颔首,悄然退到廊下,继续调度暗卫,将暖廊周遭的护卫再悄悄加厚一层,外表看去依旧安静如常。
投壶一轮轮继续,偶尔有人投中,便引得几声喝彩。沈薏晚看了片刻,腰间隐隐发酸,不自觉微微侧身。秦臻立刻察觉,伸手垫上一层加厚狐裘软垫,托住她后腰:“累了便靠着歇会儿,不必强撑着看热闹。”
“还好,只是坐久了腰有些沉。”沈薏晚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一旁堆叠的绣品上。那是凌清欢送来的一套物件,除了虎头鞋,还有襁褓镶边、小小的肚兜,甚至还有一顶绣着瑞兽纹样的软帽。针脚细密,配色柔和,每一处都藏着细心。
“清欢绣这些,耗费不少心神。”沈薏晚伸手轻轻抚过小虎头鞋,“等孩子降生,定要好好谢她。”
“秦钰来信说,清欢为了赶这套绣品,指尖都扎破好几回。”秦臻低声道,“秦钰原本打算冬日带着她出城赏梅,结果她闭门不出,日夜做针线,秦钰只能每日在旁给她端茶递水,叫苦不迭,却又舍不得催她。”
晏琐秋听见这话,凑过来翻看绣品,小心翼翼拿起那顶小软帽,捧在手心,惊叹不已:“这也太好看了!等小宝宝出生,戴上这个,定然可爱至极!我也想给宝宝准备礼物,可我手笨,拿针便扎手,绣不了东西。”
她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眼睛一亮:“不如我学做糖糕!御膳房的点心我吃得多,我跟着厨子学,亲手做一份,等宝宝满月的时候端来!”
沈薏晚忍笑:“你可别把糖放多了,甜得齁人。”
“不会不会!我一定好好练习!”晏琐秋拍胸脯保证,模样郑重,惹得满廊人笑声不绝。
嬉闹之间,廊外有侍卫缓步穿行,看似寻常巡逻,实则暗卫已经分散到庭院围墙、两侧回廊、花木阴影之中,目光警惕扫视宫墙之外。明面上只是寻常冬日闲宴,暗地里,一张严密的防护网,牢牢护住暖廊之中的人。
秦臻看似陪着闲谈,思绪一半留在眼前暖意,一半悬于城外。范明朗蛰伏多年,手中尚有不少旧人脉。如今皇嗣将近降生,便是他最容易铤而走险之时。
他不会只防备宫内。城郊村落、入城要道,各处都安排了密探,紧盯范明朗旧部动向。一旦对方有异动,便能第一时间拦截。只是眼下,不能让沈薏晚察觉分毫忧虑。她已经怀胎八月,身子笨重,万万不可忧心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