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
后厨灶头早已生火,邓逐在把猪板油斩成小块,方便更容易受热。
周运真立在三步开外,目光紧锁在邓逐手里的刀上。
猪板油被悉数抛进锅里,加温水小火开煮,邓逐拿锅铲利落地翻揉起肉块。
“洗板油绝不能用凉水。”
“为啥子?”蒋明伸着脖子凑了过来,满脸好奇。
“用冷水洗会让板油收缩,还容易吸附脏东西,那样炸出来的油放久了就会泛黄发苦,白白糟蹋东西。”邓逐手脚麻利地捞出洗净的板油沥干。
蒋明熟练添水烧火。
邓逐端起竹筐将板油全部再次倒进开水锅里,这次是焯水去血。
滚水翻腾间泛起一层灰白色血沫子,杂质被高温逼了出来。
他眼疾手快地用漏勺捞起冲净,接着把焯过水的板油倒回空锅,又添了半瓢清水。
“加点水小火慢熬,防糊锅。”邓逐沉声吩咐。
蒋明闻声抽出一根木柴,灶火立刻暗了下去。
周运真往前走了一步,视线紧紧咬住锅底。
锅温升高,只见水分和刚逼出的油脂混杂在一起,在熬煮中逐渐变成乳白色的浊液。
伴随着十几分钟的小火加热,锅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殆尽,原本浑浊的液体慢慢变得清亮透明,这才是猪油。
浓厚的猪油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在小店里来回打转。
邓逐拿起漏勺,将漂浮在滚油表面的金黄油渣全部捞出控油,装进旁边一个敞口的粗瓷海碗里。
“这油渣好香哦!”关集晃悠了进来,“下酒简直巴适得板!”
“嘿嘿,道长,等下我们偷偷抿两口!”
蒋明流口水了。
在肚里缺油水的八十年代,油渣可是比大肉还馋人的极品零食。
董丽兰在水槽边择菜,斜了他们一眼,“两个胎神,正事不干,就晓得吃。”
没过多久,锅里只剩下大半锅清亮透彻的熟猪油。
“退火,把油温控制到四成热。”
锅里的油继续小火加热。
“千万要小火,不得熬焦糊咯!”
邓逐夹起昨甜码好盐的五花肉块,贴着铁锅边缘将其滑入猪油中。
油面泛起一圈圈细密气泡,锅里传出连绵不绝的嗞嗞声。
他左手虚放在灶门前感受着柴火的温度变化,右手筷子时不时拨动一下锅里的肉块。
周运真盯着油面气泡的涨落,大泡密集翻涌,说明五花肉内部的水分正在被高温往外逼。
二十分钟过去,铁锅里的肉块依然慢吞吞地冒着泡。
周运真站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却开始在裤缝旁不断敲击。
指尖叩击布料的闷响连成一片,急促的节奏泄露了他心底的焦躁。
在玉盘江饭店他切配炒菜从起刀到出锅绝不超过四分钟,如今站在这口温吞吞的油锅边干等,手指痒得发慌,骨头缝里都叫嚣着要操刀切菜。
邓逐左手添了一把碎柴,“怎么?站不住了?”
他用筷子翻动了一下肉块,语气调侃,“觉得我这口破铁锅太慢,耽误你那把天下无双的快刀了?”
周运真绷着表情:“嗯!”
蒋明接话:
“运真,你现在这副急躁模样,跟我当初看逐哥熬老卤水简直是一个德行。”
他拿火钳敲了一下灶台边缘,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恨不得拿把大蒲扇,把灶火直接扇到房顶上去催熟。”
董丽兰严厉地扫了蒋明一眼,蒋明立马闭紧嘴巴,转头专心去扒拉柴灰。
邓逐手腕翻转,把长筷子递了过去。
“你来翻。”邓逐往旁边让开半步,“三分钟翻一次面,动作放轻点,别把下面那层肉皮戳穿了。”
周运真稍作犹豫便接过长筷,挪步至铁锅正前方。
习惯性的快节奏让他手下失了轻重,筷子粗暴地夹住肉块翻转,锅中热油顿时剧烈翻腾,几欲溅出。
滚油中传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筷尖直直刺破了已经发软的五花肉皮面,扎出一个小坑。
滚烫的猪油顺着破口处迅速灌进肉里,激起几滴滚烫的油星子飞溅出来,直直落在周运真的手背上。
“呼!”
周运真感受到手背的烫痛,却硬是死撑着没缩手。
咬肌明显鼓动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邓逐没有开口责怪,而是拿另外一双筷子伸进锅里,贴着那块肉底部轻轻一挑。
肉块顺滑地翻了个面,破口朝上,巧妙避开了高温猪油的直接浸烫。
“当这油锅是你们玉盘江饭店的切菜板呢?下这么狠的手?”
邓逐顺手抽掉灶膛里的一根柴,“收不住你这手上的煞气,你就永远翻不好这块肉。”
邓逐用毛巾擦了擦手,下巴朝铁锅方向扬起,语气稍稍放缓:
“你这手劲是砍大骨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用在这里就过了。再试一次,这回别用蛮力,顺着油流的方向,让筷子自己去找肉的重心。”
手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周运真咬了咬牙。
他重新调整了握筷的姿势,目光盯准另一块五花肉。
手腕刚准备本能地往下压,他硬生生刹住车,脑门上顿时渗出一层细汗。
他强行克制住快刀练就的肌肉记忆,手指在长筷子上重新寻找支点。
待手腕彻底放松后,才让筷尖顺着油波的推力轻轻抵住肉块边缘,最后手腕轻柔一送。
肉块在滚油里稳当地翻了个身,皮面完好无损。
周运真这才松下劲来。
四十分钟过去。
铁锅里的肉块表面泛起一层金黄色泽,肥肉部分变得半透明,肉块内部的油脂受热不断析出,完美地融入外围的猪油中。
邓逐招手示意周运真靠过去:“凑近闻一下味道。”
周运真弯下腰,鼻子凑近锅边轻嗅,浓郁的猪肉油脂香直往鼻腔深处钻。
“闻出区别没有?”邓逐双手抱在胸前,指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前二十分钟冒出来的是水汽带着生肉的腥味,现在这股子腥味全散了。剩下的全是干净的猪肉油脂香,说明火候已经过了第二道坎。”
周运真直起身子,目光从锅里移开,落在邓逐的左手上。
从下肉到现在这四十分钟里,邓逐那只控制灶门的左手调整了不下二十次柴火。
每一次添柴、抽柴、拨火的动作幅度都极小,退半寸木柴、盖一层草木灰,火势便稳稳压住一分,锅里的油温始终被控制在一个极窄的区间里。
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周运真放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这种依靠不断微调来掌控全局的磨人手法,正好契合了陈派祖师爷传下来的“以静制动”的刀理。
蒋明实在熬不住了,趁着邓逐转头拿干毛巾擦汗的空当,以极快的速度从旁边碗里捏起一块油渣丢进嘴里。
他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嘟囔:“好香……就是真他娘的烫啊……”
董丽兰抬手一巴掌拍在蒋明的后脑勺上骂道:“你个憨包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的?连个油渣都要抢!”
蒋明捂住嘴巴,眼角疼得挤出两滴眼泪,连连点头附和:“值……烫烂舌头也值当……”
瑶瑶也跑了进来,双手托着腮帮子,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满院子的肉香:“好香好香!窝也要吃那个嘎嘣脆的油渣渣!”
许月吟从后面走出来,笑着将女儿拉进怀里:“你老汉儿正忙着呢,你个小馋猫急啥子嘛。”
邓逐看着自家媳妇那温婉动人的模样,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心头一热。
他顺手挑了块最酥脆的油渣吹凉,塞进瑶瑶嘴里,引得小丫头连连跺脚欢呼。
厨房里就是熬时间。
小火炸了九十分钟,锅里的五花肉全部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浮在油面上,肉块内部的水汽已经被彻底炸干。
邓逐拿起筷子找准最大的一块肉戳了下去,筷子尖端轻松刺透肉块,拔出时不见丁点血水渗出,肉皮表面依然保持着韧性,软而不糊。
“成了。”
邓逐迅速将肉块逐一捞起,整齐放在竹篦子上沥油。
肉块金黄油亮,肥肉部分透着通透的琥珀色光泽,瘦肉部分紧实收缩却不显干柴,表皮微微发皱,用筷子碰一下弹性十足。
热气蒸腾间,霸道的肉香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锅里剩下的猪油也被舀进干净的盆里端开。
蒋明凑近看着那排肉,咽着唾沫感叹:“这卖相,端到城里大饭店去,一碗卖三块钱我都觉得捡了大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