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厨师考评办了这么多年,在回锅肉和麻婆豆腐这两道红案试金石上,从未出现过全员满分的先例。
考官们为了敲打年轻人,哪怕挑不出大毛病,也总会在“形态”或“色泽”上象征性地扣掉半分,以示威严。
可今天,摆在面前的不是普通的及格菜,这是把川菜传统规矩做到了尽头的艺术品。
陈剑祷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那张油印的考评纸上,回锅肉与麻婆豆腐两栏空荡荡的,扣半分?
挑不出刺来硬扣,那就是打自己的脸,让董白石和孙观中笑话一辈子。
这怎么能行呢!
陈剑祷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真实评价,提笔落了下去。
回锅肉,二十五分。
麻婆豆腐,二十五分。
两道硬菜,五个特级大师,全票满分!
笔杆子扔在桌上,骨碌碌滚到边沿。
谭博友身子往前一扑,两只巴掌啪地按在桌布上,喘着粗气直盯着董白石。
“老董、老陈,欧会长,咱们把话说前头!”
谭博友一脸兴奋,整个人都红光满面:
“37号是好苗子!不管哪里的小辈,今天这人我天香楼要定了!天香楼红案头把交椅,只要他点头,三年内我退位让贤!”
满屋子人都听傻了。
天香楼是夏州餐饮界立了百年的招牌。
谭博友更是掌勺四十年,眼高于顶,如今为了个三级考场里的人,当场连掌柜位子都要让出去。
孙观中一听急了,一巴掌拍在桌面:
“谭老头你少拿家业唬人!那盘回锅肉起锅的力道大开大合,火气刚烈霸道,分明是我们董派的路子!”
孙观中扭头冲董白石喷唾沫:“师兄你说,这是不是适合董派的好苗子?赶紧认了,免得让这帮老家伙惦记!”
“急个啥子。”
董白石两只手拢在袖袍里,悠悠开口。
“成绩都没出来,谁认得哪个是哪个。再说了,凭人家的手艺,往后谁拜谁为师还不一定呢。”
唯独陈剑祷绷着脸,半点不掺和几人的抢人大战。
说不定这是自己的徒孙的菜呢?
周运真可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欧良广也不说话,注意力依旧留在盘子上。
豆腐早被抢光了,盘底只剩一层红油,底下还沉着几点牛肉臊子。
他捏起调羹贴着白瓷盘底一刮,将那点底油碎末连汤舀起吃进嘴里。
麻花椒的酥劲顺着舌头“发电”,欧良广哈出一口热气,眼角眯成了一条缝。
叮的一声脆响。
谭博友的瓷勺斜刺里横插过来,当场别住欧良广的勺把。
欧良广瞪圆了眼:“老谭你发啥子疯?分数都画了圈,你连这点油水都抢?”
“天香楼要验余味,我尝尝挂喉的后劲怎么了?”
谭博友手腕一抖,调羹顺着盘沿转了大半圈,连最后一层红油都扫得干干净净,吸溜一声吞了。
另一边,徐敬文伸筷在回锅肉盘角夹起半截蒜苗尖,塞进嘴里细细嚼动,满脸受用。
孙观中看在眼里,啐了一口:“一个个特级大师,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他把装过回锅肉的空盘拖到鼻尖底下,闭着眼使劲嗅着残留的镬气。
欧良广哼了一声,想到了蓉城九仙居惊才艳艳的那位年轻人。
他重新坐正了身板,抬眼瞅向墙上的老挂钟。
两点五十五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几个老饕还在回味着这邓逐菜的余味,百无聊赖地等着。
按照以往的惯例,开考四十分钟后正是灶上最热闹的当口,考生们一般都挤做一窝蜂出菜,品鉴室的门槛都能被踏破。
可屋子外头,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今天这考场,邪门了?
五个人坐在长桌后头,大眼瞪小眼。
茶缸里的热气散了又续。
孙观中这会儿已经把37号考生收入董派、脚踢天香楼、称霸川蜀的戏码都在脑子里演完一整套了。
“监考干事呢?”欧良广皱眉拍桌。
门外的监考干事慌忙小跑进来:“欧会长,有何吩咐?”
“下一个考生的菜呢?堵在烟道里了?”
欧良广指着空荡荡的桌面,“这都快一个钟头了,外头几十号人怎么没一个炒完的?”
小张抹了一把汗,嘴角直抽抽,表情古怪极了:“欧会长……外头、外头全乱套了。”
孙观中一愣:“炸锅了?”
“不是炸锅……”监考干事结结巴巴,双手在身前乱摆。
“开考前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放的风声,说今年评委舌头挑剔,前头交菜的容易被当枪使,非要拖到最后半个钟头、等评委饿急了再交才给高分。”
屋里几个老头子面面相觑。
“再加上37号二十几分钟就端了四道菜出来,把大伙全吓懵了。
有好几个国营饭店的厨师,以为37号是炒糊了破罐子破摔,全缩在灶台后头磨洋工呢。”
张老师比画着手势,又好气又好笑:
“七八个考生蹲在那儿跟萝卜花较劲,肉丝切得比棉线还细,就差拿放大镜数纹路,死活不肯下锅;
还有几个把肉焖在温水锅里反复拔凉,说是要等评委肚子空了再起油锅……
这会儿连个点大火起油烟的都没见着几个!”
噗的一声,徐敬文刚喝进嘴里的茶汤喷了出来。
“哈哈哈!要得要得!”
谭博友愣了片刻,随即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手指头点着门外直哆嗦:“这帮瓜娃子!”
孙观中更是仰起头哈哈大笑,巴掌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好计策!这是哪个龟儿子下的套?把一帮老油条全带到沟里去了!”
董白石眉毛挑了挑,心说这帮人一肚子坏水,盘外招倒是玩得一套一套的!
陈剑祷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的两枚核桃转得咔咔响。
“简直是胡闹!”陈剑祷冷哼一声。
“考场如战场,不想着精进手艺,净玩这些下三滥的攻心术!正经手艺人,谁会被这种鬼话绊住脚跟!”
正说着,外头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
监考老师抬着木盘,脚步稳健地迈过门槛。
木盘当中四道菜摆得周正,热气腾腾。
“33号考生出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