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刀拭得锃亮,托在掌心细看,左手五指缓缓抚过刀脊,触感细腻微凉,刀身沉厚扎实。
此燕刀由军械司倾力打造,融天外陨铁与诸多奇金异料,历时良久方成。
全长四尺,刀背笔直,双手持握正宜;重二十三斤,寒光如雪,纤尘不染。
“可惜尚未饮血开锋。”
他略带遗憾地轻叹。
世间能承他全力一击的兵刃,屈指可数。纵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多数也扛不住他霸道刚猛的内劲。
这把腰刀,别无玄机,唯锋锐无匹、坚不可摧,恰能将他的力量尽数释放。
“急什么。”
晴儿挑眉一笑:“此刀开锋,岂能用寻常血?陆地神仙境的血,才配得上。”
“噗嗤”一声,刀归鞘中。林渊仰首凝望,目光停驻在她清丽面庞上。
“好晴儿,愈发有倾国倾城之姿了。”
他由衷赞道。
她一双素手落在他肩头,十指微曲,缓缓揉捏筋骨与肌理,力道恰到好处,让他浑身舒泰。
“此次攻取河西州与桔子州,公子打算亲征,还是交予孟蛟、田虎他们?”
“派田虎去。”
林渊略作思忖:“大局由兵政司院拟定,具体布署与统兵人选,交他统筹。”
“那小子的本事,我清楚。拿下两州,不在话下。”
田虎、孟蛟、呼延烈,皆是他一手调教出来,底细分明。
几人用兵,深受林渊熏陶,风格如出一辙,最擅铁骑突袭,冲锋陷阵,势不可挡。
“再让文和率兵政司院复核作战方案。若无纰漏,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田虎营中,命他详订进兵之策。”
“人随你调,兵任你挑,要是打不出个样子,以后就别在我这儿讨饭吃了,你家公子还嫌丢脸呢。”
“咯咯咯……”
晴儿掩唇轻笑,眼尾弯成月牙:“那我这就让人把公子的话一字不差地传给田虎。”
“一个字都不能少。”
林渊端起茶盏,指尖微温。一缕清幽茶香浮在鼻前,撩得心神微漾。他啜了一口热茶,袖袍轻轻一拂,房门便无声合拢。
“又拿晴儿姐姐逗趣啦?”
姜尼恰巧端着凉茶路过门口,耳朵一动,听了两句,低头咕哝道。
“虎痴!”
“啥事?”
院中正挥刀练势的虎痴收势停手,挠了挠后脑勺,扬声应道。
“守好院子,公子和晴儿姐在议要紧事,谁也不许靠近。”
“成!”
虎痴一点头,重新站定,脊背挺直如枪。
七八月间,各地陆续为秋收忙活起来,四州郡府衙门也铆足了劲筹备。
燕地每年都在变,快得惊人,几乎一天一个样。
进出燕地的商队络绎不绝,官道上车马连绵,排成数里长龙。
此地的兴旺,早已不输江南膏腴之地;莒水之上,巨舶穿梭如织,满载粮秣与百货运往四方。
出使西域的商旅车队,占去大半个夏城;商路横贯数千里,且仍在向西延伸不止。
燕州商旅足迹所至,便是燕州势力所及之处,除了驻扎在夏城的三万铁骑外,凉州边境诸多小国,已答应在商道沿线设兵站,派驻燕州骑兵。
百里设一营,五十里置一驿;营驻精锐百人,驿驻老兵五十,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上月乌昌国商道遭劫,附近兵站骑兵闻讯即出,仅百骑奔袭,便将盘踞当地、恶名远扬的八百悍匪尽数剿灭。
燕地铁骑之凌厉,令周边诸国胆寒心颤。
八月
碧空如洗,骄阳灼灼,天幕澄澈无云。青幽关外,昔日荒芜的田畴,如今稻浪翻涌,放眼尽是沉甸甸的金黄。
早些年青州王尚未坐稳青州时,因惧燕地铁骑威势,青幽关外百姓或逃往燕地,或南迁避祸,十室九空,良田撂荒。
这些年青州王真正掌稳青州,更与林渊结为臂助,彼此互为倚仗。
青州王确有真章,治下青州蒸蒸日上,尤以毗邻燕地的郡县为甚,纷纷效仿燕地,减赋轻徭,重农尚武。
平坦官道直指远方,巍巍大伏山支脉之间,一座雄关岿然矗立。
正是燕地南面门户,青幽关。
一辆辆马车排成长队,静候通关。健硕的黄棕骏马缓步而行,马背上端坐一名身披宽幅紫袍的绝色女子,年约二十有余,青丝垂肩,腰悬一口连鞘长剑。
眉峰高挑,鼻梁峻挺,颈项如玉,身形修长挺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她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飒爽英气;单看衣饰气度,便知非富即贵,极可能出身江湖。
众人只敢悄悄多瞧几眼,无人敢上前搭讪,燕地律法,宽处宽松,严处苛厉,刑捕司可不是摆设。
这些年栽在刑捕司手里的江湖人不在少数:甭管你是名门正派的侠客,还是邪道顶尖的高手,只要触犯燕州法度,照例锁拿入狱,半点情面不留。
“这便是青幽关?”
女子低声自语,眸中掠过一丝震动,那座擎天巨关,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默然伫立于天地之间。
“姑娘,头回进燕地吧?”
前头赶车的老伯回头一笑,神情温和。
“是。”
她颔首。
“燕地可是块宝地啊。”老伯朗声笑道,“过了青幽关,有的是地方逛、有的是景致瞧。”
接着他又细细叮嘱了几条燕地严令。女子谢过,扬鞭策马,直奔雄关而去。
“可有路引?”
守关甲士迎上几步,声音洪亮。
整座青幽关设四门四道:两门入关,两门出关;其中一门专行人,一门专行车马。
虽排队人马众多,但井然有序,通关迅捷。
紫袍女子自袖中取出一份路引递上。士卒接来细看:“剑州徽山人士。”
“路可够远。”
“嗯。”
她轻应一声。
“头回来燕州?”
士卒笑着招呼身后同袍递来一张纸卷:“这是燕州境内须知事项,上面还标了游玩去处和官道图。”
“多谢。”
她接过路引与纸卷,妥帖收回袖中。
士卒抬手示意:“往前登记名册。”
“好。”
女子跃下马背,步入城门后一间敞亮屋舍。几名文吏正伏案忙碌。
“姓名。”
“轩辕青风。”
“籍贯。”
“剑州徽山。”
“来燕州何事?”
“投亲。”
“投奔何人?”
“我父亲。”
“姓名。”
“轩辕敬臣。”
“住处。”
紫袍女子略一思忖,语气稍缓:“燕郡岐县。”
“行了。”
文吏落笔记下,递过一块新制路引:“此物是姑娘在燕州的身份凭据,出入城池、投宿食宿,皆需出示,请务必妥善保管;若不慎遗失,须赴当地衙门补办。”
旁边一名文吏扫了一眼名录,忽而轻咦:“我记得……岐宫大宫主,似乎就叫轩辕敬臣。”
“若没记错,正是家父。”
女子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原来是轩辕宫主千金。”
文吏抱拳作揖:“可要安排人护送姑娘前往岐宫?”
“不必了。”
轩辕青风脸颊微烫,心头泛起一阵窘迫,攥紧路引,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速去通报伊大人,此事须即刻禀报王爷。”
文吏凝望着那抹紫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融进苍茫天色,才缓缓收回视线,语气沉稳而郑重。
“遵命。”
身旁的文书应声而起,脚步迅捷地转身离去。
第二日拂晓
消息已抵水云山。
林渊正于庭院中挥刀习练,刀光如练,势若奔雷。黄三快步走近,抱拳禀道:“王爷,青幽关昨夜飞鸽传书,轩辕宫主之女昨日自青幽关入燕境,直趋岐县。”
“轩辕青风?”
他收刀驻足,唇角微扬:“她不在徽山静修,怎倒闯到燕地来了?”
“尚无头绪。”
黄三摇头,“王爷,是否遣人查一查她的来历?”
“查。”
林渊颔首,“细查,务必周全。另派专人赴岐宫,面见轩辕敬臣,知会一声。”
“喏!”
黄三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徽山,是个泥沼。”
灵犀悄然走近,声音轻缓却透着几分凝重:“据我所知,那宗门近年行事,颇有些失常。”
“咳……”
他笑了笑,“你意思是,有点令人作呕?”
“正是。”
灵犀坦然点头。
“调剑州锦衣卫,盯紧徽山。”
林渊目光微敛,“轩辕敬臣如今执掌岐宫,徽山若生乱,必扰燕地安稳。”
“明白。”
灵犀眸光流转,语带三分俏皮:“这位轩辕姑娘,确是人间少有的绝色。”
“天下倾城之姿,谁能胜过我燕王府中诸位佳人?”
“又岂有谁,能比得上本王两位夫人?”
“尤其是,燕王妃你。”
他神色从容,不带半分浮夸。
“嘻嘻……”
灵犀掩唇而笑,眉眼弯成月牙,笑意盈盈,身形轻晃间,自有风致动人。
“夫君,你这眼神……”
她颊边微染桃红,眸光略带羞意。
“咳。”
林渊一本正经,“今夜来我书房,为夫想与夫人共议天下大势。”
“天地至理?”
灵犀微怔,“夫君竟也研习此道?”
“自然。”
他点头,“大道之枢,正在阴阳相济。”
“呸!”
她耳根泛热,轻轻啐了一口,压低嗓音:“还有旁人在呢,也不端庄些,若被院中丫鬟仆妇撞见,岂不损了你威仪?”
“小人畏威,君子畏德。”
他朗声一笑,“你家夫君,行得直,立得正。”
“是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