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语气淡然:“他们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正是。”
沐晴儿毫不迟疑。
“公子,燕王府的新匾,是不是该备上了?”
她眨眨眼:“按日子推算,朝廷诏书已在路上,最多半月,必抵燕州城。”
“寒酸了这些年,今年封王大典,定要办得体面热闹。”
“不必铺张。”
他摇头:“一切从简。树大招风,刚吞并两州,又晋封亲王,更该收敛锋芒。四州之内,以休养生息为先,莫急着跟天子唱对台戏。”
“公子是打算推青州王上前,替咱们挡刀挡箭?”
“好晴儿,果然懂我。”
林渊点头:“树大招风,才刚拿下两州,又加封王爵,正该低头做事;让青州王去跟朝廷周旋,既可分散其注意力,又能替咱们遮风避雨,何乐不为?”
“这叫坐山观虎斗。”
五月初,朝廷派来传旨的小黄门慢悠悠进了燕州城,当众宣读天子诏书:
册封林渊为燕王,总领燕、幽、凉、雍四州军政;擢升正一品神威大将军,准佩剑上殿、面君免礼,开府仪同三司。
无数殊荣集于一身,林渊一跃成为天子之下、权柄最重之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消息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北境四州,继而以更快之势刮向北蟒与中原朝野。
无数人闻讯倒吸冷气,不少忠君之士更是破口痛斥……
倒了一个北凉王,又立起一个燕王。
当年徐晓虽拥兵三十万,横行北境,可名义上仍俯首称臣,行事尚有忌惮。
况且他本人武道修为平平,否则也不会常年龟缩清凉山下,极少露面。
而这位燕王,年纪轻轻,正值鼎盛,武道造诣早已登临人间绝顶,近乎无敌。
江湖公认,乃甲子以来最强者;武林传言,已有资格挑战东海那位隐世老怪,问鼎天下第一。
林渊的战绩实在太过耀眼,且不论沙场冲阵、斩将夺旗、诛杀高手;单说三次惊世之战:断龙关外击退北蟒军神拓跋菩萨;青州城下格杀佛门圣僧;赤手破尽老剑神毕生剑招,最终崩碎其天道根基与剑道修为;再加清凉山一役,连毙释心、朱无视、老剑神等顶尖高手。
仅此三战,已足见分量。就连北蟒诸多宗师,也没人敢拍胸脯说能在武道上稳压他一头。
此时,上至皇帝与朝中满朝文武,下至各大世家,乃至北蟒国上下,无不深深怀念那位被削去王爵的前任北凉王徐晓。
连御史台那些素来以挑剔苛责着称的言官,也悄然生出悔意,他们猛然发觉,当年的徐晓并非那么面目可憎,也远没那么飞扬跋扈,更非全然不可理喻。
徐晓统辖三州;
林渊坐镇四州。
徐晓帐下三十万精锐铁骑;
林渊麾下五十万雄兵劲旅。
徐晓治下的三州常年征伐不休,土地贫瘠、气候严酷;
林渊掌管的四州则富庶丰饶,百姓衣食无忧、市井安宁。
这般一比,天下人心自明:还是徐晓更让人踏实。
尤其是那位端坐龙椅的天子,
若真能重来一次,他宁可好吃好喝地供着这位北凉王,也绝不愿亲手扶起一个如今令朝野战栗的燕王。
可惜,世间从无回头路。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不过林渊受封燕王,并未大张旗鼓、惊扰四方,仅是安静地将水云山燕侯府门前的匾额取下,换上“燕王府”三字,其余再无任何排场。
此举让朝堂上下、江湖内外,齐齐松了口气。
倒不是他们胆小如鼠,实在是燕州铁骑太过凌厉,那位燕王本人更是令人胆寒。
连北蟒都被打怕了。
此前凉、燕、蟒三方对峙一年,接着凉、蟒又血战一年,北凉元气耗尽,北蟒亦伤筋动骨。
桔子州与河西州十室九空,几乎沦为白地。
北蟒终究不是铜浇铁铸,也会流血,也会痛,也会畏缩。
林渊既登王位,手下文臣武将自然也要论功晋秩:
孟蛟升任从二品威武大将军;
田虎擢为从二品天武大将军;
虎痴授四品虎贲将军;
张威晋为从二品天宝大将军;
张龙、甲雄、呼延烈、罗文通、诸葛青、贾诩等人,各有封赏、各得升迁。
“王爷,这是雍州、凉州各郡呈报的田亩总数与实际耕种情况。”
贾诩步入偏殿,双手奉上折子。
“放着吧。”
林渊略一点头。六月暑气正盛,水云山却清爽宜人,观雨湖水汽氤氲,微风徐来,正殿外又遍植修竹乔木,浓荫匝地,凉意沁人。
此刻,姜尼、大盘儿、小盘儿、大媚儿、沐晴儿,还有王妃灵犀,正聚在殿外树影下,摆开几张桌椅,围坐闲话,茶香袅袅,笑语不断。
“文和,坐下说话。”
林渊抬手示意,“晴儿,去把刚熬好的凉茶给文和先生盛两碗来。”
“那敢情好!”
贾诩搓搓手,“我可是惦记侯爷这凉茶许久了。照着方子熬,旁人也能做,可偏就姜尼姑娘的手艺最是地道。”
“文和先生,这可是我的独门功夫。”
姜尼回眸一笑,“光有方子不够,火候、时辰、搅动的力道,缺一不可。”
“瞧把你得意的。”
林渊佯装板脸,她却俏皮地眨眨眼、吐了吐舌头。
“这几日热得厉害,我隔三差五便让姜尼煮些凉茶,给你们送去解暑。”
“罢了罢了。”
贾诩摆摆手,“太费事,也太费人。”
凉茶入口清冽甘润,神清气爽。他放下碗,神色一敛:“这份折子上的数字,不对劲。”
“哪里不对?”
“数目本身对不上,里头水分也不小。”
“都有。”
贾诩点头,“尤其凉州报上来的耕种数,虚得厉害。”
“那就派人查。”
林渊随手翻了翻折子,又搁下,“兵政司牵头,凉州衙门配合,密谍司、刑捕司一并介入。”
今年是入主凉州第一年,若睁只眼闭只眼,某些人怕是要蹬鼻子上脸。
既然如此,索性杀鸡儆猴。
“我回去就调人,暗中赴凉州、雍州彻查。”
贾诩颔首,旋即摇头:“不止凉、雍二州。”
“燕州、幽州也一并查,自上而下,由内而外,不留死角。”
“动静不怕大。”
林渊语气平静,“本王就是要闹得够响,越响越好。”
“有王爷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贾诩脸上掠过一丝冷峻,毒士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运筹帷幄固有一套,整肃内务更是目光如刀,一眼就能剜出病灶所在。
“王爷,我想向您借一个人。”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谁?”
林渊扬眉。
贾诩的目光,悄然投向殿外的姜尼。
“借她做什么?”
“姜尼姑娘原是徐世子府上的旧人。”
贾诩沉声道,“我想让她假借徐晓之名,暗中联络凉、雍、幽三州仍心向徐家的旧吏与世家,诱其露出行迹,再一网打尽。”
“可行吗?”
林渊略显意外,“法子是巧,只怕那些人不会轻易信。”
“平日自然不信。”
贾诩捻须而笑,“可若火烧眉毛,人慌起来,什么稻草都抓。”
林渊顿时明白这位毒士的用意,狠,且准。
“行。”
他稍作思量,点头应下,“我会让姜尼全力配合你。”
“多谢侯爷。”
贾诩起身一礼,转身离去。
“姜尼。”
林渊朝殿外招了招手。
“什么事?”
她正与几位姑娘谈笑,闻声立刻快步进殿。
“最近得空吗?”
“得空。”
姜尼点头。
“公子可是有差事交给我?”
“嗯。”
林渊笑了笑,“文和要清理燕地内还念着徐家的人,需你帮把手。”
“要杀人吗?”
姜尼侧过脸,唇角微扬,摩挲着掌心,语气轻快:“成,文和先生指谁,我便去会谁。”
“不必你动手杀人。”
他摆摆手:“只需扮作细作,假借徐晓之名,在燕州暗中联络那些前凉旧吏与世家门阀。等他们露出破绽,再一网打尽。”
“细作?”
姜尼眉峰微拢:“我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他们真会信我?”
“自然信。”
林渊嗤笑一声:“由不得他们不信。”
“行,听你的。”
姜尼应得干脆。
“文和自会安排妥当。”
这事,他无意插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林渊最拿手的是沙场搏命,纵然权谋手段也不差,可比起贾诩这等浸淫诡道多年的毒士,终究差了一截。
与其胡乱指点,不如放手让贾诩施为。
步出大殿,日光浮跃,观雨湖上水波轻漾,碎金浮动;那对白鹤又在湖心扑棱着翅膀,追着姜尼养的鸭子来回戏耍。
沿回廊缓行,踏上湖心小岛,往柔软草甸上一躺,双手枕于脑后,半眯着眼,任清风拂面,静享片刻安宁。
站得越高,肩上担子越重,燕地四州,千万黎庶,皆系于一身。
行事也不再能如从前那般锋芒毕露、无所顾忌。所谓高处不胜寒,林渊已渐渐尝出其中滋味:登得越高,身边人越少,无论故交还是宿敌,都早已被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