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同帐兄弟,今日横刀相向,死死卡住咽喉要道。他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半个时辰。”
偏将苦笑摇头。
十五万人马拖着大批辎重疾进,为咬住林渊,陈芝豹只带四万轻骑、一人双马,昼夜衔尾狂追。
谁料被宇文武率万人硬生生堵在谷口,寸步难移。
小半个时辰后,八万援军终于杀到,涌入山谷。残阳如血,暮色渐浓。
谷中遍地断肢残躯。
宇文武身边袍泽越来越少。他一枪贯透迎面冲来的北凉骑兵,抬手抹去脸上血污。
环顾四周,满目猩红。
“结阵!”
他嘶声怒吼:“周通,快收拢人手!”
鏖战数个时辰,万余弟兄,如今只剩两三千人。战马尽失,纷纷弃骑执刀,结成步阵,硬抗北凉铁骑一波波冲击。
“死战到底!”
周通被北凉骑将一枪扎穿肩胛,面目扭曲,踉跄半步,竟迎着枪尖猛扑上去,挥刀劈落,人马俱裂!
他仰天咆哮,声震山谷。
“不退!”
“不退!”
这仅存的两千余人越战越疯,有人倒下,立时有人补位,毫不迟滞。
三千人→两千人→一千人→八百人
冷月升空,清辉洒落残阳谷,照得满地血色发亮。数员将领,唯余宇文武一人挺立。
身旁仅剩五百残兵,人人带伤,甲叶崩裂,长刀豁口累累。
四下尸横遍野,有北凉将士,也有幽州子弟。
“离天亮还有多久?”
宇文武啐出一口血沫,头也不回地问。
“一个时辰多点。”
身旁士卒仰头望了眼夜空,声音发哑。
“那就再撑两个时辰。”
谷中北凉士卒刚退,新一波骑兵又策马奔来。
天光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转瞬金芒炸裂。寂静山谷骤然腾起冲天烈焰,火势凶猛,顷刻席卷四野。
眨眼之间,整条山谷已被吞没。
原来宇文泰早命人将所有火油暗埋谷壁四周,只待最后一刻引燃。
烈火熊熊中,一名浑身浴血的幽州骑士摇晃站起,手中半截长枪颤抖不止,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谷外北凉军嘶吼:
“幽州骑,死战不退!”
“不退!”
吼声在山谷间反复激荡,久久不息。话音未落,烈焰已将其彻底吞噬。
火油烈性极烈,不烧尽草木血肉,绝不停歇。
直至正午骄阳当空,谷中火势才渐渐弱下。尸山焦土,一片死寂。
一万燕州铁骑,硬生生挡住了陈芝豹十五万大军一天半。
这位白衣兵仙策马踏入谷中,举目四望,心头蓦然一沉,悲意翻涌。
“还有活人吗?”
他回头,问副将。
“没有。”
副将惨然一笑:“一万燕骑,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将军,接下来如何?”
谷外,原本十五万大军,只剩十万。整整四万精锐,折在这万骑手中。
残存北凉铁骑个个神色凝重,他们曾是同营袍泽,今日却刀兵相见,血染黄沙。
眼看军心浮动,陈芝豹未发一言。连他自己,心底也起了波澜。
可仗,还没打完。
“全速西进,务必子时前抵达清凉山!”
十万铁骑踏过焦谷,一路向西。
时间往前推
昨日黄昏,宇文武正率幽州铁骑与陈芝豹的十五万大军殊死搏杀之际,
林渊已领万余精锐轻骑,疾驰至清凉山麓,迎面撞上北凉四万重甲铁骑。
夕阳低垂,余晖如血。
山脚下,北凉铁骑列阵如铁壁,旌旗猎猎,寒刃森森。林渊凝目远眺,眸光微敛,手中长刀斜拖于地,刀尖划过碎石,迸出几点星火。
“杀!”
一声怒吼撕裂长空,声浪震得山岩嗡鸣,杀意如潮奔涌,四野皆颤。
“杀!”
虎痴擎刀在前,万骑如洪流紧随其后,直扑北凉军阵。
一万对四万,
刀光乍起,百丈雪练横空劈落,气劲激荡,一斩之下,数百重甲士卒应声而倒,残肢断甲混着血雾腾空而起。
林渊与虎痴各率五千锐骑,分作两路悍然突进,所向之处,人马俱裂,神佛难阻。
北凉铁骑素以悍勇冠绝西北,驻守清凉山者更是百里挑一的死士。可今日一战,他们才真正明白,何为真正的锋锐之师。
那一万燕州铁骑,在林渊与虎痴率领下,如利刃破帛,一个冲锋便将四万北凉铁骑拦腰截断,阵线崩解,溃不成形。
纵马踏阵,如入无人之境;挥刀斩敌,似割草刈麦。
王府深处,冷风穿廊,甲士往来如梭,刀甲铿锵。自徐字王旗竖起以来,尚是头一遭,有兵马直逼清凉山腹地。
“王爷,该走了。”
听潮阁顶层,里外三层尽是披甲执锐的王府亲卫,人人面色肃杀,手按刀柄。
“往哪去?”
徐晓端坐于棋枰一侧,对面是位青衫文士。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他眼皮未抬,只轻轻摇头:“陈芝豹十五万大军围不住区区两万人,也就罢了;若连山下这四万精锐,都拦不下一万燕州骑兵,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
“本王就在此处,等林渊踏碎山门,来取我首级。”
“太快了……”
文士苦笑一声,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燕侯率四万铁骑出朔阴,辗转一月有余,以身为饵,硬生生把这必死之局扳活。”
“他次次掐准凉蟒合围的空档,更总能先我等一步洞悉动向、抢占有利之势。”
“王爷,是我们小看了他。”
“若非王府内藏有内鬼,便是他暗中另有耳目,一直蛰伏未现,将我等一举一动,尽数看在眼里。”
“尤其是最后这一手,拿二郡主作引,拖住陈芝豹入雍步伐,再陡然转向,绝境翻盘,仅凭两万人便敢直捣清凉山腹心,临到关头,竟还敢分兵突袭!”
文士缓缓落下一子,声音低沉:“这样的对手,太骇人。”
“确实骇人。”
徐晓颔首,目光沉静,“仿佛我等筹谋,全在他眼皮底下演完。”
“可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
文士脸上苦意尽消,眸中寒光一闪,手中白子落下,瞬息之间,将徐晓盘中一条大龙彻底镇压。
“他想踏平清凉山?那便让他来,只要把他留下,燕州全线攻势,顷刻瓦解。”
“由他们去吧。”
徐晓抬手一挥,“这是最后一搏,不必再藏了。”
话音未落,数道磅礴气息自王府各处轰然腾起,搅动风云,天地色变。
天边赤云翻涌,如被巨手撕扯,数道身影凌空而起,足踏虚空,衣袍猎猎,直扑山下战场。
清凉山下,林渊浴血酣战,忽闻气机涌动,仰首望向王府方向,厉声高喝:“虎痴,带兵冲阵!那些高手,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自马背腾身跃起,手中丈许斩马刀寒光凛冽,映得半山皆白。
王府中那几股浩荡威压毫无遮掩,直冲而来,林渊岂会不察?
斩马刀横举当空,真气贯体,甲胄震颤作响,他扶摇直上,破空而行,身形如电掠过千丈山势,直取清凉山顶。
佛号忽起,庄严宏阔,瞬间压下满山杀伐之气。
一位老僧自王府缓步而出,单掌结印,一掌推出,
刹那间,天地失色,金光万道汇聚成掌,巍然如岳,镇压苍穹。
此僧修为深不可测,犹在心禅宗渡心之上,出手即引风云倒卷,日光黯淡。
正是慈航静斋上代宿老,释心尊者。
林渊与慈航静斋之仇,始于青州一役,自此不死不休。原定棋子师妃暄尚未启用,燕凉大战便已骤然爆发。
“老秃驴,纳命来!”
他朗声大笑,毫无惧色,挥刀斩出,潋滟刀芒炸裂山巅,硬生生将那金光巨掌从中劈开!
跨步再进,横越千丈,直扑释心尊者面门,手中长刀嗡鸣不止,似已通灵。
灵台之中,陆地神仙境道果轰然震动,金光冲霄,引动天象呼应。刹那之间,他仿佛与整座清凉山、整片天地融为一体。
巍峨王府尽收眼底,心力铺展如网,府内一砖一瓦、一人一影,纤毫毕现,尽在掌握。
陆地神仙之玄妙,于此尽显。
释心尊者面色肃然,白眉微颤,袈裟鼓荡如帆,感受着那铺天盖地的压迫之力,低声道:
“好强的道果。”
他境界早臻陆地神仙,又经死关淬炼,修为更进一层。可此刻,心头竟隐隐发紧。
容不得迟疑,那人已再度挥刀,
斩马刀劈开长空,整片苍穹似被一刀斩裂,锋芒倾泻而下,宛若无形天河奔涌,涟漪激荡,如怒涛拍岸。
释心尊者双掌合十,结金刚印,佛力汹涌而出,金光巨印横亘天际,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刀。
两人的气息,早已突破陆地神仙的界限,整座清凉山与北凉王府,都在剧烈震颤。
轰,
暮色沉沉,雷光炸裂,狂风怒号,浓云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
释心结出的佛门金刚印,根本挡不住那道凌厉霸道的刀势,顷刻间寸寸崩解。林渊一步踏出,身形腾空而起,手中斩马刀抡作一轮满月,看似寻常至极的力劈华山。
可在释心眼中,这一刀却似要劈开乾坤、撕裂苍穹,凛冽杀意裹挟着天威滚滚而下,仿佛万钧山岳自九天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