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目光沉静:“幽州初雪早停,天气渐暖,五郡春耕三月初就得开犁;燕州三郡也要陆续动土,虎豹骑的操演也不能落下。”
“交给我,妥妥的。”
灵犀眨眨眼:“这类事,我最熟。”
这一晾,便是七八日。别说林渊,连灵犀这位当家主母也再未露面。
徐未熊每日只带着两名随侍,在客院里足不出户,不是翻书,就是静坐饮茶。
昨日燕州雪已止住,院中翠儿正领着几个婢女挥帚清雪。
屋内
贴身婢女匆匆折返,满面愁容:“小主,我……我又去问了,翠儿说,燕侯前日就启程去了幽州五郡。”
“不急。”
徐未熊眼皮未抬,声音平稳:“他会回来。”
“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婢女一屁股坐下,叹气:“要不,我这就动身去幽州寻燕侯?”
“还真能沉得住气。”
门外庭院里,翠儿朝窗内瞥了一眼,心底冷笑:“爱等,就继续等。”
雪扫干净,婢女们鱼贯而出。
翠儿所言不虚,林渊确已赴幽州,却并非有意避而不见,而是实地查验五郡春耕筹备。
凉蟒之战仍在胶着
但燕州安然无恙
代郡、渔阳郡、濮城三地,数万铁骑枕戈待旦,五郡防线牢不可破。林渊踏遍幽州辖境,走遍各县各乡,直至三月末才策马回返水云山。
“侯爷,探子急报!”
主院厅内
孟蛟满脸振奋:“朝廷调拨的两百万石粮草已启程,即将进入青州境内!”
“措辞注意些。”
林渊倚在椅中,懒懒抬眼:“才两百万石粮,就把你这位正三品将军激动成这样?”
“押运由谁负责?”
他问。
“铁胆神侯朱无视,与青州王同领其事。”
孟蛟答:“其中五十万石,是从青州本地征调的。”
“青州王倒是胆大。”
林渊指尖摩挲着下巴。
“公子猜错了。”
沐晴儿温声插话:“那五十万石,实为青州太守一手筹办。”
“虽挂着青州王的名号,可青州上下衙门,终究听的是朝廷号令。”
“两百万石,我不贪多,一百万石,足矣。”
他道:“孟蛟,传令兀突骨,让他明日率四万苍狼骑随我出征。”
“遵命。”
孟蛟抱拳领命。
铁胆神侯朱无视,朝野公认的第一高手,实力深不可测,不容轻忽。
林渊决定亲自会他一面。
“侯爷,二郡主在外求见。”
黄三快步进来禀报。
一别已逾月余,也该见上一见了。林渊抬手示意,偏殿内其余人等尽数退下。
“请她进来。”
徐未熊跨入偏殿时,林渊正俯身擦拭手中长刀秀冬,动作沉稳细致。
“多少年没见了?”
他并未抬头,只淡淡开口。
“七八年光景了。”
徐未熊答得干脆。
“确实不短。”
“铮,”
刀锋归鞘,他起身将秀冬稳稳挂上刀架,这才转身,目光落在眼前女子身上,眉目清朗,气质却冷得彻骨,像极了终年不化的寒潭坚冰。
姿容出众,可惜性子太凉。
“有事直说。”
“没事就不能来寻你?”
“七哥。”
她唇角微动,声音轻而清晰。
这称呼多年未曾出口,林渊一时怔住,竟忘了接话。
“还真是头一回。”
他缓步踱回椅中,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摇头一笑:“听着倒挺顺耳。”
“无事不登三宝殿,别绕弯子。”
“我想请七哥发兵,北上击蟒。”
徐未熊开门见山。
“理由呢?”
他放下茶盏,神色如常,连眼波都未颤一下,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开口。
“燕、凉如今的局势,你心里清楚。”
“自然。这其中,也有二郡主推波助澜的功劳。”
“当年是你告诉祝玉研,绾绾在我手上,对吧?”
“是我。”
她坦然承认。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徐未熊静默片刻,缓缓道:“北凉不能垮。它若倾覆,朝廷与北蟒的压力,全都会压到七哥肩上。”
“北凉没那么不堪一击。”
“我义父徐晓,更不是庸碌之辈。”
林渊语气平缓:“眼下局面刚刚好,凉蟒死战,既耗北凉元气,也削北蟒筋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凉再难撑,守个三五年绝非难事。”
“届时燕州铁骑自渔阳而出,直捣北凉腹地,岂不势如破竹?”
“父王尚在,子伐其父,天下共愤。”
她并不动怒,只平静道:“我知道七哥志不在一州一郡,更不止于北凉。可若背上这顶‘不孝’的帽子,别说取天下,就算北凉只剩两州,军民也宁死不降。”
她语速不疾不徐:“七哥在北凉军中威望极高,仅次于父王。但只要父王一日健在,你挥师攻凉,人心难测,那些跟随父王征战半生的老卒,心寒之下,未必肯为你效命。”
“去年打渔阳,能劝降三万守军,正因是凉先伐燕。”
她直视着他:“可若换成燕伐凉,北凉三十万铁骑,绝无一人愿降,只会血战到底。”
“所以七哥若想拿下北凉两州,须得等到世子继位之后。那时人心浮动、军心涣散,你振臂一呼,自有万千将士倒戈相迎。”
“分析得不错。”
林渊指节轻叩桌面,节奏分明,眼神意味深长:“继续。”
“此番出兵伐蟒,有利四条。”
徐未熊略作思忖,从容道:“第一,北蟒主力尽被陈芝豹牵制在拒北城,桔子州与河西州防务空虚。七哥若出兵,燕州铁骑可横扫两州,所向披靡;若有魄力,还可与北凉三十万大军合围拒北城,一举歼灭北蟒数十万精锐。”
“第二,眼下正是北凉存亡之际,上下惶惶。七哥不计旧怨,挥师援蟒,便是雪中送炭。两州军民必感念恩德。将来世子掌权,你再图北凉,阻力自然小得多。”
“第三,天子催兵诏书已发,不日即抵侯府。你依诏而行,天子眼中便多一分忠勤,日后朝堂之上,也能少些掣肘。”
“第四,凉蟒鏖战数月,天下皆知;而燕州始终按兵不动,袖手旁观,难免令人心寒。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燕凉之争,往大说是州域之争,往小说,实为一家之事:义父危急,义子却袖手旁观,伤的不只是北凉军心,更是天下士人的信重。”
“还请七哥明察。”
她微微颔首。
“照你这么说。”林渊道,“我不出兵,就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正是。”
她点头:“我只是摆明利害,如何决断,全在七哥。”
“说完了?”
他眉峰微蹙。
“说完了。”
徐未熊应声。
“既然你考虑得这般周详,”
林渊忽然话锋一转,“过几日,朝廷将押运两百万石粮草入凉,途经青州。你说,我该不该放行?”
“若七哥愿出兵,无需你动手,我可做主,拨出其中一百万石粮草,充作燕州军资。”
她目光灼亮,毫不回避。
“有没有兴趣留下,在我帐下做事?”
他嘴角微扬:“替徐晓当死士,辅佐一个扶不起的庸才,何如助我谋一州?谋一州,又怎及得上谋一国、谋天下来得痛快?”
她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旋即恢复如常,轻轻摇头:“恕难从命。”
“下去吧。”
“明天给你准信。”
他抬手轻挥。
“多谢七哥。”
徐未熊躬身行礼,退出偏殿。
“姜尼,派人跑一趟州府衙门,让子远过来见我。”
“好。”
暮色渐浓,夕阳斜坠天边,凉风拂过观雨湖面,水波层层叠叠,一圈圈荡开。幕僚们已陆续到齐。
诸葛青、王清、王子远、贾诩,还有几位司部主簿,都坐在堂下。
林渊把徐未熊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各位畅所欲言,有啥想法,尽管讲。”
他端起茶盏,啜了口热茶润喉:“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在座诸位,个个是谋略高手。”
“夫人,你先说。”
他目光转向灵犀。
“我赞成徐未熊的判断,眼下出兵,短期看确难压制北凉,但长远计,对日后拿下北凉两州,极为有利。”
议事时,她唤他“侯爷”,不称夫君。
“我也赞成。”
沐晴儿颔首。
“文和先生,您怎么看?”
林渊望向贾诩。
“打。”
贾诩抚须而笑:“这位北凉二郡主眼光够准。若能留下她最好,即便不能为侯爷所用,也绝不能放她回北凉。”
“我也主张出兵。”
诸葛青接道:“此前咱们多在兵法上推演,算的是城池得失、将士折损,反倒忽略了人心向背。”
“我附议。”
王清点头。
“我也附议。”
其余幕僚与干吏纷纷表态。
“看来众意一致。”
林渊道:“那接下来就议一议,派多少人?怎么打?是走个过场,还是干脆把拓跋菩萨打得元气大伤?”
“下邳六卫、朵颜三卫的兵马,一律不动。”
贾诩沉声道:“可以调兵,但春耕绝不能耽搁。”
“正合我意。”
林渊点头,“文和,你来定个数。”
“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