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燕州蒸蒸日上,这位燕侯的武道造诣,更是冠绝当世。
否则,以他陆地神仙境的修为,再加一身大金刚体魄,何至于如此谦抑,甚至近乎示弱?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多半不是林渊的对手。
“既然如此。”
灵犀眸光清亮,莞尔一笑:“既无旧怨,亦无新仇;而大师又无权代表佛门定夺,不如暂且退下,请真正能拍板的人来,与我夫君商议。”
“阿弥陀佛。”
白眉僧苦笑一声:“老衲自忖修成大金刚体魄,斗胆向侯爷讨教一场。”
“哦?如何讨教?”
林渊眉梢微挑。
“久闻侯爷武艺通神,刀剑拳掌,样样精绝。老衲不揣冒昧,愿以不动明王身硬接侯爷一式,接下一招,侯爷便放一名佛门弟子;接下两招,便放两人。不知侯爷肯否赐教?”
一招换一人,
表面是激将,实则是渡心被逼到墙角后的折中之策。
既不忍眼睁睁看着后辈命丧当场,又不敢真把燕侯得罪到底,只得走这一着险棋。
林渊沉声道:“大师须得想明白:若今日失手殒命,可怪不得本侯出手太重。”
“请侯爷放心。”
渡心颔首:“临行前,我已向心禅宗主持言明,此番生死不论,宗门上下,绝不迁怒燕侯。”
“也罢。”
林渊朗声一笑:“既然大师如此豁达,本侯若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怕要惹天下人笑话。”
“就依大师所言,你能硬接本侯一招而不倒,本侯便放一人;若撑住两招,便放两人。”
“多谢燕侯成全!”
渡心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随即挺直脊背,立于观雨湖面。素白僧袍猎猎鼓荡,大金刚体魄催至极境,周身蒸腾起灼灼热浪。
肌肤泛金,筋骨透光,连额前那对白眉,也染上一层炽烈金辉。
雄浑真气自百窍奔涌而出,震得衣袍翻飞不止。
陆地神仙境加上大金刚体魄,尽数爆发,面对林渊,哪怕渡心六十年前便名动江湖,也不敢稍有松懈。
毕竟那位燕侯的战绩,实在太过骇人;其真实战力,更是深不可测。
热浪滚滚弥漫,百丈之内,风雪初落,晶莹雪花尚未触地,便已悄然汽化,不留半点痕迹。
脚下湖水翻涌沸腾,一圈圈金光如涟漪荡开,迅速吞没大半个湖面。
此等威势,堪称惊天动地。
渡心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可侯府一众高手仍觉胸口发闷,体内真气运转滞涩,仿佛被无形巨石压住经脉。
“这就是他真正的底牌?”
破军低声开口,冷眸如刃,牢牢锁住湖心那尊金光熠熠的老僧。
那股纯粹磅礴的佛门真力,令他极不舒服,尤其是丹田深处蛰伏的杀意,竟隐隐躁动,几欲破体而出。
陆地神仙,终究是陆地神仙。寻常宗师,在其面前,连拔剑的资格都未必有。
唯有林渊、曹长青这等绝代妖孽,才敢以天象境之躯,正面硬撼陆地神仙。
在场诸人,大盘儿、掩日、破军、姜尼……个个天赋卓绝,根骨罕有。
但此刻他们顶多能做到同阶称雄,或勉强越境争锋,尚无力跨越天象与陆地神仙之间那道天堑般的鸿沟。
原本笼罩水云山的沉沉暮色,此时被金光撕开一道口子。观雨湖上波光跃金,随水浮沉。
湖心老僧宛如一轮烈日,金焰蒸腾,佛力浩荡,连岸边石桥、翠竹、垂柳,都被镀上淡淡金边。
“请侯爷赐招。”
渡心开口,声如古钟。
“大师可别事后反悔。”
林渊轻笑一声。
老僧不再作答,双目阖拢,六识尽闭,七窍封守,只待硬接这一击。
“也罢。”
他袍袖一拂,足尖点水,身形已掠至湖面之上。脚踏金光,那漫湖金焰竟如潮水般急速退散。
他步履从容,却步步生威,每踏一步,脚下金芒便消退一丈;待他立定于渡心身前,原先铺满湖面的煌煌金光,仅余寸许,紧紧裹住老僧周身。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之力自天而降,沉入湖心。浪止,柳定,风雪悬停,仿佛一只无形巨掌,稳稳托住了整片观雨湖。
所有人屏息凝神,无论是侯府侍卫,还是大盘儿等一众高手,皆瞪大双眼,不肯错过分毫。
这般当世顶尖高手的交锋,千载难逢。若能从中窥得一丝真意,受益终生。
唯独古三通,这位素来嬉笑不羁的不败顽童,望着自家侯爷举手投足间便镇压了老僧佛力与气机,不禁喃喃叹道:“侯爷的境界,果然高深莫测。”
刚才他与渡心和尚只交手一招,表面看去余波翻涌,摧山裂石,连湖畔那座凉亭都被震得支离破碎,砖瓦横飞。
实则两人修为旗鼓相当,谁也压不住谁,出手时都刻意收敛力道,生怕稍有不慎便引动反噬。
而此刻,
林渊尚未真正发力,只是悄然一动,满湖浩荡佛光便如琉璃遇锤,寸寸崩解。这般手段,已非寻常武学所能形容,堪称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旁观的侍卫与磨刀堂刀奴只觉眼花缭乱,看不出所以然;可古三通身为陆地神仙境高手,目光何等锐利,一眼便识破其中门道,这才脱口而出那番感慨。
他袍袖猎猎鼓荡,一只白净修长的手自袖中探出,直逼渡心身前三尺。
林渊抬手成剑指,动作平实无奇,不带半分烟火气,就那么轻轻一点,直取白眉僧人眉心。
这一指,既无排山倒海的剑意,也无斩金断铁的刀势,甚至连风声都未曾搅动,仿佛只是随手一拨、信手一点。
可就是这看似寻常的一指,刚触到渡心周身护体佛光,那层金灿灿的光幕便轰然溃散。
宛如骄阳灼雪,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色、溃退。
剑指不疾不徐向前推进,距老僧眉心尚有一尺时,他额上金光忽现一道细纹。
如古镜乍裂,蛛网般急速蔓延至全身,金辉随之黯淡。
那光芒摇晃不定,似狂风中的残烛,明灭闪烁,随时可能熄灭。
剑指再进,
四肢金光最先退尽,唯独眉心反而由晦转亮,仿佛在燃烧最后的光焰。
全身佛光愈发灰败,所有残存佛力尽数朝眉心汇聚。
老僧身形渐复常态,异象消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剑指距眉心仅剩一寸,
原本沉寂的陆地神仙境威压骤然爆发,冲霄而起,震得观雨湖水浪翻腾,清流浑浊,鱼虾惊跃,纷纷浮出水面,肚皮泛白。
数百丈宽阔的湖面之上,渡心气机狂涌,似欲挣脱束缚;可下一瞬,
一只无形巨掌凌空落下,那股磅礴气机立刻如潮水般迅速退却。
白眉老僧猛然睁眼,瞳孔深处掠过浓重骇然;半息之后,他浑身气机被硬生生打回体内,再难外泄分毫。
紧接着,一股虚无却浩瀚无边的力量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镇压于他头顶。
那只无形巨掌缓缓合拢,死死攥住他的躯体,持续加力。
“咔咔咔……”
筋骨摩擦之声刺耳响起,如同破锣被强行拧绞撕扯。
魁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瘪,眉宇间那抹慈悲之色,也一点点被扭曲的痛楚取代。
老和尚喉头闷哼一声,双手结不动明王印,将大金刚体魄催至极限。
滚滚气血在经脉中奔腾咆哮,宛若江河决堤,轰鸣震耳,拼死抗衡那只无形之手。
然而林渊剑指越压越近,那巨掌之力亦愈发沉重。
老僧眉心金光炽盛到极点,却不过是垂死前的最后一搏。
周围侯府高手虽不明就里,却也看得真切:自家侯爷这一手,彻底压制住了这位佛门顶尖高僧。
“生死就在这一指之间了。”
古三通面色肃然:“侯爷此指,凝炼毕生修为,引动天地之势,借苍穹之威,硬生生镇压渡心的大金刚体魄。”
“只是……越看越觉得古怪。”
他低声嘀咕:“形似指法,内藏剑意,偏又透着刀势的凌厉。”
“先生着相了。”
灵犀轻摇头:“夫君武道早已贯通百家,这一指,既是剑诀,也是刀诀,更是指诀。”
“主母说得是。”
古三通挠挠后脑,神情略显窘迫:“确是我执念太深。”
活了几十载,半生闯荡江湖,没料到今日竟在一位不通武功的女子面前露了短,还被当场点破。
“咯咯,我也只是随口一提,先生莫当真,更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别生气。”
她掩唇浅笑。
“主母这话可折煞我了。”
古三通咧嘴一笑:“我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
一道道灼热目光齐齐投向观雨湖上,那一袭青衫的年轻男子,剑指缓缓落下,稳稳点在白眉老僧眉心。
刹那之间,
无穷天威倾泻而下,直贯渡心灵台。他眉心金光暴涨至极致,半息之后,倏然熄灭,通体再无一丝佛光流转。
他头顶三朵莲台次第绽放,色泽梦幻,分别象征天、地、人三花。
胸前一团五色氤氲之气浮现,如雾如烟,乃是本源真气所化。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这正是陆地神仙境的圆满之相,踏足此境者,方为人间至强。
“啪!”
最先碎裂的是天道之花。此花承载陆地神仙境的道果,天花一崩,道果即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