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堂外,古三通正指点虎痴练刀,闻声抬首望天,眉峰微蹙。身为陆地神仙境高手,他敏锐察觉:水云山上空,浮动着一缕极精纯、极沉稳的佛门真力。
这股力量,竟与他炼化多年的佛骨舍利所蕴之力,不分伯仲。
“佛门也出了个陆地神仙?”
古三通低语一句,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谁?!”
“胆敢硬闯燕侯府?”
七层石塔轰然震动,赫连勃提刀跃出,破军紧随其后;独臂老叟一步踏出,又有六七道身影自塔中疾射而出,脚踩虚空、御风而行,卷起漫天飞雪,直扑观雨湖。
整个燕侯府顷刻惊动,侍卫们按刀列阵,将各处院落牢牢护住。
观雨湖上,一道身影自天而降,足踏浪尖,白衣如雪,身形魁伟,面色红润,眉须皆染霜色。双足悬于水面,不沉不坠;双手负于身后,颈间一串琥珀佛珠温润生光;双目微垂,对周遭甲士视若无物。
神情从容,气定神闲。方才被声浪撕开的风雪,此刻悄然弥合,反倒愈发猛烈,狂风裹雪,倾天而落,将整座水云山吞入茫茫雪幕之中。
巍峨侯府屹立山巅,静沐风雪;雪花飘落湖面,转瞬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可知擅闯侯府,该当何罪?”
大盘儿身着素白长裙,踏波而来,广袖舒展,恍若九天仙子。可那张明艳脸庞上,毫无笑意,冷若玄冰,杀意凛然。她盯着湖心那位白眉老僧,心底隐隐发沉。
以她的修为,竟探不出对方深浅,仿佛面对一口幽深古井、一片无垠深渊。
老僧只是静静立在湖心,却似已与天地同息、与风雪共生,若非亲眼所见,神识扫过,竟觉不到他半分存在。
这般境界……
果然惊人。
天人相契,佛法自然。
“阿弥陀佛。”
老僧双手合十,略一躬身,神色慈和:“老僧此来,唯愿得见侯爷一面。”
大盘儿唇角一扬,冷笑出声:“我家侯爷,肩扛燕州二十万铁骑,手系八郡数百万黎庶,日日操劳,哪有闲工夫见你一个老和尚?”
“贫僧所求不多。”
老僧平静道:“一炷香足矣。”
“不见。”
大盘儿挑眉,语气斩钉截铁:“请回吧。”
老僧轻叹摇头,眉宇间慈悲愈浓。
偏殿前檐下,林渊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望着湖上这一幕。
“渡心?”
他头也不回,随口问道:“出自哪宗哪寺?”
“心禅宗上一代高僧。”
掩日略一思忖,接道:“听说他年轻时曾赴武当、龙虎山,与道门高士论辩佛理。”
“心禅宗……”
他低声重复,身形一闪,已立于湖畔凉亭之中。寒风挟雪扑面,沁入肌骨,凉意透体。
目光投向湖心,渡心似有所感,隔着数百丈遥遥望来。
“贫僧见过侯爷。”
观雨湖上,心禅宗渡心和尚微微欠身。林渊未应声,亦无任何动作。
“老和尚,越界了。”
大盘儿冷声开口,袍袖一扬,脚下湖面轰然腾起巨浪,漫天飞雪被无形之力牵引,聚成一道雪刃之流,呼啸袭向老僧。
每一片雪、每一缕风,皆凝着凌厉剑意,虚空中隐约响起铮铮剑鸣。
“女施主剑术超凡。”
老僧朗声赞道,风雪扑面,他却岿然不动,如岳峙渊渟。
任那雪刃撞身,僧袍猎猎鼓荡,却连衣角都不曾划破一分。
大盘儿眸光一凝,神色骤然肃然,右手五指轻张,湖水应念而起,暴碎成千百晶莹水珠,悬浮于身前。
心念微动,水珠如暴雨倾泻,铺天盖地砸向渡心,此等手段,几近鬼神之工。
可老僧依旧毫发无伤。
“大盘儿姐姐,接琴!”
清脆嗓音忽自河畔传来,姜尼抱着一张七弦琴,奋力抛出。
大盘儿足尖一点,向后轻掠,袖中天蚕丝带倏然飞出,横跨七八十丈,精准卷住琴身,轻轻一带,揽入怀中。
她顺势盘坐湖面,随波轻晃,美眸微亮,十指轻落琴弦,
“嗡,”
琴音乍起,如惊雷裂空,整座水云山仿佛为之震颤。
原本零星飘洒的雪势陡然暴涨,狂风怒号,飞雪如瀑,自苍穹倾泻而下。
水云山巅的寒流倾泻而下,直灌入侯府深处。肉眼可见的环形波纹以大盘儿为中心,如怒潮奔涌,朝着渡心和尚席卷而去。
“砰!砰!砰!”
波纹过处,湖面寸寸崩裂,浪头狂掀,一条银鳞游鱼猝然跃出水面,
只一瞬,便被无形之力从中劈开,断作两截,坠入水中,溅起几星微澜。
“嗡,嗡,嗡,”
老僧身前空气骤然扭曲、撕裂。他双手合十,指间佛珠轻转,双目微垂,不闪不避,任那涟漪撞上身躯。
见一击未奏效,大盘儿十指疾扫琴弦,铮铮之声激越如金铁交鸣,在侯府上空反复回荡,似千军万马拔剑出鞘。
“咻!咻!”
“咻!咻!”
虚空中凭空凝出一道道无形剑气,破空而行,直取渡心和尚,所过之处风雪倒卷,尖啸刺耳,仿佛天地都在震颤。
“嗤!嗤!嗤!”
“嗤!嗤!嗤!”
万千剑气在观雨湖中纵横肆虐,劈开湖面,绞碎风雪,老和尚顷刻间被剑光吞没,身形静立如古松,恍若酣眠。
“砰!”
一道凌厉剑气斩在僧袍之上,竟如撞上玄铁重盾,当场弹飞,毫发未损。
“轰!”
又一道剑气直贯眉心,剑芒炸裂,老和尚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稳如磐石。
“嗡,嗡,嗡,”
“嗡,嗡,嗡,”
观雨湖上,大盘儿拨弦愈发急促,天罡剑气与无形剑意被催至巅峰。
凛冽寒光铺天盖地,笼罩大半个湖面,剑气层层叠叠、密如蛛网,冷光森然,杀机凛冽。
磨刀院一众高手立于凉亭之外,目睹此景,脊背发凉,心头狂跳。
他们早知大盘儿厉害,却极少亲眼见过他真正出手。
那漫天剑气,生灭无常,锋锐无匹,只要挨上一丝半缕,怕是眨眼之间就要被削成齑粉。
可再看那老和尚,身陷剑气洪流之中,任万千锋刃加身,竟连衣角都不曾掀起,眉头更未曾皱过半分。
“嘶……”
赫连勃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这究竟是什么体魄?”
独臂老叟开口,声音里压不住惊骇。
掩日沉默片刻,语气迟疑:“若我没看错,这位大师,应已修成佛门至高体术,大金刚体魄。”
“大金刚体魄?”
赫连勃脸色骤变。
“当真?”
大金刚境乃佛门绝顶之境,意味着金刚圆满、百劫不侵,体魄坚逾神铁,内外俱净,纤尘不染。
即便在佛门之内,能登此境者,亦寥寥无几。
“千真万确。”
林渊嘴角微扬,笃定道:“这老和尚,确实炼成了大金刚体魄。”
“陆地神仙之下,几乎无人能破其防御。”
“我偏要试一试。”
掩日摇头低语,一步踏出,足尖点上湖面,浪花翻涌,人已凌空而起。黑袍猎猎,身形如箭,直扑渡心而去。
“嗤,”
怀中古剑出鞘,寒光乍现,破开风雪,长剑横刺,百丈距离转瞬即至,剑尖直指渡心眉心。
凌厉剑气轰然爆发,咆哮如龙,声震四野,天地为之色变。
半息之间,已悍然闯入大盘儿布下的剑气汪洋。
“嗡,”
白玉般的手指拨动琴弦,剑气如潮退让,为掩日让出通路。
“轰!”
古剑破空,距老僧十丈之内,剑势摧枯拉朽,剑身嗡鸣不止。
刹那逼近,剑锋直抵眉心,却在毫厘之间戛然而止,
冷冽锋刃悬于老僧额前,再难推进分毫。
“阿弥陀佛。”
老和尚轻诵佛号,周身金光一闪,剑气应声溃散,一股沛然巨力轰然迸发,将掩日震得倒飞而出。
他执剑落地,双足踏浪而立,停于二十丈外,面色沉峻,眼神凛冽。
“我也来。”
姜尼看得血脉贲张,冷霜剑锵然出鞘,纵身跃起,金刚境修为全力催动,横跨观雨湖,一剑劈向渡心和尚。
“嗡!”
剑气尚未及身,便如薄冰遇火,轰然崩解;老和尚纹丝未动,姜尼却已被一股无形劲力掀飞。
她落于湖面,眸光圆睁,俏脸微变,只觉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麻。
“这就是大金刚境?”
“再来!”
她手腕一振,长剑嗡鸣,体内天霜劲奔涌而出,尽数灌入剑身,寒气暴涨,刺骨逼人。
长剑高举,天地骤然失色,风雪倒卷,如百川归海,尽数朝她聚拢,缠绕周身。
“斩!”
这一剑,她倾尽全力,在漫天风雪加持之下,威势陡增数倍。
踏步上前,剑光斩落,风雪怒嚎,将老和尚彻底吞没。
剑气坠下,寒彻骨髓。待风雪散尽,只见老和尚连同脚下十丈湖面,皆被冻成坚冰,厚厚冰层泛着幽蓝寒光。
“死了?”
掩日蹙眉凝望,却见冰层之中,老和尚神色安详,须臾之后,冰霜簌簌剥落,一股灼热气浪翻涌而出。
他安然无恙,面带微笑,连衣袍褶皱都未乱半分。
“阿弥陀佛。”
“姜姑娘剑法融汇百家,精妙绝伦,内力更是奇寒彻骨。放眼天下,能修出如此阴寒真气者,老僧只闻侯爷一人。”
“想必,这路剑法,也是侯爷亲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