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卫青壮男女几乎全员出动,在牧农司官员带领下日夜开荒、掘渠引水,硬是在大雪封山前垦出大片良田。
虽尚需养地育肥,但待开春化雪,弥桑河水便可顺渠而下,浸润新田。
哪怕三粒种子里只活一株,也是实打实的大进步。
“切勿懈怠。”
林渊肃然告诫:“若春耕出了差池,军法不容情。”
“若办砸了,甘愿领罚!”
阿鲁台点头应承。
“侯爷,属下还有个冒昧请求。”
“讲。”
林渊端起茶盏。
“能否给咱们三卫多派些教书先生?”
阿鲁台搓了搓手:“不白要,我们愿加倍奉上束修。”
“侯爷,泰宁部也急需更多先生。”
“原先派来的几位先生,如今一人带上百学生,实在忙不过来。”
“福余部同样缺人。”
这两年,三卫上下对燕地风气极为倾慕,从言语习俗、饮食起居,到日常行事,无不争相效仿。
三个部族的百姓急切地盼着与燕人融为一体。
毕竟他们正从逐水草而居转向安土重农,内心格外渴望被接纳、被认可。
“这事我让子远尽力去办。”
林渊摇头苦笑:“你们也明白,本将军手下眼下人才紧缺。”
“多谢侯爷!”
阿鲁台三人只在侯府住了两日,便匆匆启程返回上党。
他们是立过军令状的,若春耕出了差池,就算林渊不追究,几人也实在没脸见人。
三月中旬,燕地积雪消尽,燕郡、下邳、上党三地齐齐拉开春耕大幕。
田埂上、垄沟里,处处是忙碌身影:男人扶犁,女人撒种,老人整地,孩子送饭,全家老少齐上阵。
各郡县官吏脚不沾地,种子不够就调,农具短缺就借,耕牛不足就租,哪怕四处求人、拆东补西,也要把缺的东西凑齐。
一条条新修的水渠,将莒水与弥散桑河的活水引至田边,润泽出大片肥沃良田。
玄甲军、苍狼骑、八百营、虎贲营、陷阵营轮番出动,分赴各地帮农助耕,两支队伍交替值守,日夜不歇。
一时间,整个燕州生机勃发,田野间号子声此起彼伏,嘹亮悠长。
上党郡,朵颜卫驻地,十余万族人全部投入春耕。单于阿鲁台更是亲率亲兵,昼夜巡田。谁稍有懈怠,鞭子立刻甩过去。
“都给我使出力气来!”
阿鲁台策马踏进田垄,声音洪亮:“本王在侯爷面前立了军令状!你们要是让我失了颜面,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福余卫、泰宁卫情形如出一辙。乞拨儿与马哈朵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下邳郡内,拓跋王拓拔玉乘着马车,在千牛三卫辖地来回巡查本部春耕进度。
四月初,北蟒集结数万兵马自西河州出发,意图南下攻取燕郡,结果被孟蛟率三万玄甲军堵在断龙关外,激战数日。最终北蟒退兵。
四月底,燕州三郡春耕基本收尾,各县清点造册,逐级呈报:先交郡府,再由郡府汇总递至州衙。
五月,燕地日渐暑气蒸腾,日头一天比一天灼人。平整的田野上,禾苗青翠挺拔,已长到小腿高。一场骤然而至的大雨,令莒水奔涌翻腾,也催得田里秧苗愈发茁壮。
雨势连下一日一夜,次日转为绵绵细雨,天地间笼着一层薄雾。
侯府内,池面涟漪不断,一圈叠着一圈;湿润的草丛里,两只青蛙“呱呱”鸣叫。
微风轻拂庭院,竹影婆娑,叶尖露珠簌簌滴落。
“嗤,”
一道冷冽剑光乍然劈开细密雨丝,横斩而出,裹挟着淡淡寒意。
姜尼一袭素白长裙,手中青锋翻飞如电:时而凌厉如鹰击长空,时而柔婉似柳拂春风,时而霸道若雷霆压顶,时而又浩荡如惊涛拍岸。
刺、削、撩、点,招招连贯,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她全神贯注,早已忘了时辰流转。
“这等悟性……”
凉亭中,林渊负手而立,凝望练剑的白衣女子,不禁轻叹:“仅凭千卷剑谱,已有如此火候。待她将磨刀堂所有剑诀尽数参透,放眼天下,能在剑道上胜过她的,怕是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两个怪才。”
大盘儿点头附和。
她口中的“两个怪才”,一个是姜尼,另一个则是磨刀苑里的南宫仆射,刀法已臻十成之境,在指玄高手之中亦属顶尖。
无论南宫仆射,还是姜尼,假以时日,皆有问鼎人间绝顶之资。
“大盘儿何必自谦。”
林渊回头一笑:“你也不逊色。”
“公子。”
“朝廷来人了。”
沐晴儿快步走近,眉梢带喜:“是送婚期的。”
“定在哪天?”
“九月十六,吉日良辰,钦天监大主祭亲自推演出来的。”
“还有些日子。”
林渊唤道:“张伯,这些礼制流程,您老最熟吧?”
“熟得很。”
张伯依旧笑眯眯的:“公子放心,一准儿妥帖。”
该备的物件得提前置办,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何况迎娶的是公主,仪节更须周全隆重。
“钦天监还派了一位司丞前来,估摸过几日就到。”
“到时候您直接跟他对接便是。”
“好嘞!”
瘸腿的老管家乐呵呵点头:“咱们公子大婚,务必办得红火热闹,绝不能寒酸!”
“公子,婚期既定,该着手拟请柬了。”
沐晴儿道:“北凉王徐晓那儿,要不要送一份?”
“送!”
“当然要送!”
林渊挥挥手:“不光义父一份,其余六位义兄每人一份;北凉二郡主不能漏,徐脂虎也得送到。”
“六部官员,一个不落,全发。”
“这些人真会来吗?”
大盘儿略显迟疑。
“咯咯。”
沐晴儿掩唇轻笑:“公子的意思是,人来不来不打紧,礼数到了就行。”
“还是晴儿机灵。”
他咧嘴一笑:“这些人不是腰缠万贯,就是手握权柄,接到请柬后,记得注明‘唱名入席’,我倒要看看,谁敢装聋作哑,丢这个脸。”
“还有一事。”
沐晴儿又道:“徐晓的小儿子,昨儿已踏入北凉地界。”
“回来就回来呗。”
林渊耸耸肩:“难不成还能掀了天?”
“公子可是把他身边的婢女给‘顺’走了。”
大盘儿抿嘴笑道:“那位世子一回清凉山,怕是要气得跳脚,说不定还得登门讨说法。”
“那便再揍他一顿。”
他扫了姜尼一眼,随即移开视线,语气淡漠:“巧了,手正痒着。”
“咯咯咯,”
大盘儿笑得前仰后合,眼前浮现出在沧县大牢里整治那位北凉世子的情形。
“还是奴婢来吧。”
她主动请缨,“这事,奴婢熟。”
“晴儿,备笔墨纸砚,本公子要给义父写份请帖。”
林渊开口吩咐。
“好嘞!”
沐晴儿应声而去,笑意盈盈。
次日清晨,十数名快马信使自侯府驰出,分赴北凉各处,手中紧攥着烫金请柬。
数日后
清凉山脚下
北凉王府
烈日当空,热浪翻涌,庭院里青翠的竹木泛着幽幽冷光。
徐晓正与一位幕僚对坐饮茶。
“那小混账,估摸着已快抵清凉山了。”
他端起茶盏,轻吹一口,“总算把这小王八蛋盼回来了。”
“两年半,差不离三年了。”
幕僚摇着折扇,慢条斯理抚须,“世子走遍中原腹地,该是磨出些真本事了。”
“但愿如此。”
徐晓颔首,话锋一转,“只是姜尼这个奴婢的事……他若听说了,怕又要掀出什么风波。”
“不至于。”
幕僚摇头,“他心里有杆秤。”
“王爷,世子已至清凉山外三十里。”
“王爷,世子距山门仅二十里。”
“王爷,储禄山将军率队迎出三十里。”
“王爷,世子与储将军正朝王府疾驰而来!”
清凉山下
千骑奔腾,旌旗猎猎,甲士如潮水般涌动;苍穹之上,雄鹰振翅,盘旋不止。
“世子,这两年,苦了您啊!”
数骑绝尘,直扑北凉王府。
储禄山望着眼前这副模样,衣衫褴褛、发如乱草、嘴角还沾着油渍,手里死死攥着半截鸡腿,心头一紧。这哪还是当年锦袍玉带、眼高于顶的纨绔世子?
“慢点嚼,别噎着。”
他勒缓缰绳,声音放得极软。
“太久没尝过鸡腿味儿了。”
世子咕哝一句,回头瞥见老黄手上那只烧鸡只剩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那缺了门牙的马夫正直愣愣盯着他手里的鸡腿,目光灼灼。
他下意识一低头,三两口就把整块肉囫囵咽了下去。
“世子少用些,回府后,属下给您摆一整桌山珍海味!”
储禄山忙劝。
马蹄停在王府门前,他翻身跃下,仰头望着高耸巍峨的朱门楼阁,一眼望不到尽头,眼眶微微发热。
“总算回家了。”
他低声道,“往后,再不用饿肚子了。”
谁能想到,这两年多,他和老黄竟活得这般恓惶:饥一顿饱一顿,偷个地瓜被狗追咬,不是被马匪围堵,就是遭强盗驱赶,仓皇奔命,连一日安稳日子都没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