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宫主轻喝一声,翠儿立刻瘪着嘴,乖乖闭上了嘴。
“燕侯,别信这碎嘴丫头胡诌。”
少女声音柔柔的,又添了一句:“回去我就罚她饿一顿。”
“罚什么罚。”
林渊摇头一笑,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原本细嫩的手掌,果然浮着一层密密的红疹。
她赶紧把双手往袖中一藏,小声吩咐:“嬷嬷,把袄子取出来吧。”
身后那位身形壮实的嬷嬷应声上前,捧出一件素白棉袄。
破军伸手接了过去。
“听说燕地的雪,得等到三月才肯消尽,等燕侯返程时,怕还要再冷上一阵子。”
灵犀宫主微微垂眸,“只是这袄子针脚粗了些,不够精致。”
她抿唇一笑:“还请燕侯莫要见怪。”
“怎会嫌弃。”
林渊打趣道:“普天之下,能穿上灵犀宫主亲手缝的袄子的人,屈指可数。”
她心头一松,眼底悄然亮起一点光:“燕地战事频仍,侯爷又惯爱亲临前阵、披甲执锐。古语有云:刀剑不长眼。”
话音未落,她已从另一名嬷嬷手中接过一只乌木匣子,轻轻搁在石阶旁的小几上,低声道:“这是父皇赏赐的金丝软甲,贴身穿着,寻常兵刃难伤分毫。我用不上,便赠与燕侯,出征之时,务必穿妥,莫让我悬心。”
对一个尚未及笄的闺中少女而言,说出这番话,已是极尽羞涩;更何况她身为宫主,自幼长于深宫,礼法森严,言行皆有章法。
“翠儿。”
她轻唤一声。
“侯爷,这是宫主备下的点心和干粮。”
翠儿麻利地递上一只青布包袱,“全是宫里御厨按吩咐做的,足足忙活了两天,您路上垫垫肚子。”
一件棉袄,一副金丝软甲,一盒点心干粮,情意拳拳,盛情难却,林渊没推辞,尽数收下。
将军府门前,数百禁军已押着几十辆满载的马车,浩浩荡荡朝北门开拔。
破军自觉退到远处,牵着两匹战马静候。
灵犀宫主的凤辇停在府门另一侧,翠儿与两位嬷嬷也远远立着,垂手而立。
“燕侯,千万珍重。”
二人步出府门,少女眸光微颤,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若途中遇了难处,只管派人进京,来宫主府寻我,我定倾力相帮。”
“多谢宫主。”
林渊抱拳躬身:“此去关山迢递,还望宫主在京中安心,不必挂怀。”
“告辞。”
他转身迈步,径直走向破军,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扬鞭追向车队。
良久。
直到林渊的身影彻底融进灰蒙蒙的天幕里,风雪愈紧,天地苍茫。
“宫主,别看了,人早走远啦。”
翠儿凑近,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灵犀宫主这才恍然回神。
“再熬几个月,就能再见燕侯啦!”
她掩口一笑。
“好你个小蹄子,胆子越发大了,连本宫主都敢打趣?”
少女佯怒,指尖往她腰间一挠,两人顿时笑作一团,闹了好一阵,才一同登车。两位嬷嬷稳稳驾辕,车轮碾着积雪,缓缓驶向皇城。
帘子掀开一角,灵犀宫主探出身子,久久凝望北门方向。
“宫主,莫太忧心。”
翠微低声宽慰:“侯爷武功盖世,连曹公公都直言不及;麾下将士更是百里挑一,断无差池。”
马车穿过宫门,渐行渐远,终被漫天风雪吞没。
守军验过令牌,都城北门轰然洞开。几十辆大车、数百骑卒,徐徐北行。林渊与破军策马当先,踏雪而驰。
昼夜兼程,奔赴燕地。虽车马辎重不少,行速却比来时快出许多,不过半月,已将青州腹地甩在身后。
“侯爷,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青幽关。咱们加把劲,争取日落前入关。”
破军勒马侧首,咧嘴一笑:“还是燕地自在些。”
“嗯。”
林渊刚点头,忽闻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震响,那是大队骑兵奔袭时搅起的轰鸣。
视线尽头,雪雾翻涌,雪尘冲天而起,仿佛扯开一道白茫茫的巨幕。
“列阵!戒备!”
押运禁军的千夫长脸色骤变,厉声高喝。刹那间,数百禁军从车队两侧疾奔而出,枪戟齐举,面色肃然,死死盯住前方。
座下战马焦躁嘶鸣,四蹄刨雪。
“放松些。”
林渊却朗声一笑,神色坦然:“是燕地铁骑,来迎本将了。”
话音未落,那轰鸣愈发震耳欲聋,竟似滚雷压境。视野尽头,一条黑线乍然浮现,迅速延展、放大,数息之后,千夫长才看清:
一支千余人的黑甲骑军,裹着浓烈煞气奔涌而来。人人披玄甲、持长斩刀,甲胄漆黑如墨,刀锋寒光凛冽。
战马躁动不安,杀气扑面如潮,千军万马奔腾之势,竟如山岳倾轧,压得这些戍守京畿的禁军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好重的杀气!”
千夫长面色凝重:“这就是燕骑?”
哪怕远隔数里,那股子浸透血腥的凶悍之气,已令人心头发怵。他们身为老兵,最清楚,唯有百战不死、踏尸而行的精锐,才养得出这般凌厉气焰。
明知对方并无敌意,可这数百禁军依旧绷紧脊背,握枪的手心沁汗,指节泛白。
千骑卷雪,战马雄健,甲士魁梧如铁塔,面上覆着狰狞铁面,唯余一双黝黑瞳孔灼灼生光。
惊雷裂空,大地震颤,积雪簌簌滑落。
当先一员猛将,更是身形骇人,宛如巨灵降世,单臂擎着一柄巨刃斩刀,策马冲锋时,活脱脱一头人形凶兽。
轰隆!
轰隆!
天地骤然黯淡,千余燕骑奔至车队前方五十丈处,竟丝毫未减速。
禁军千夫长下意识挺直腰杆,长枪横握于胸前,额角沁汗,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吁,”
距林渊仅剩十丈,兀突骨猛然勒缰,战马前蹄高扬,继而重重一挫,四蹄犁雪滑出数步,稳稳钉在林渊马首之前。
“末将兀突骨,奉命迎候大将军!”
身后千骑瞬时列阵,动作如刀切斧劈般齐整。玄甲森然,寒刃森森,那面黑底苍狼大纛在风雪中猎猎翻卷,狼首獠牙毕现,杀气扑面而来。
“参见大将军!”
全体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触地,声震旷野。
“叫错了。”
破军面色冷峻:“该称燕侯。”
“末将兀突骨,拜见燕侯!”
兀突骨双目灼亮,身后苍狼骑将士亦个个血脉贲张,胸膛起伏。
“都起来。”
林渊抬手示意,咧嘴一笑,朗声又道:“兄弟,这差事,用不上你们了。”
兀突骨起身,伸手重重拍了拍禁军千夫长肩头,那手掌宽厚如蒲扇,一记下去,千夫长顿时龇牙咧嘴,只觉肩胛骨都在发颤。
忙不迭抱拳:“多谢这位将军援手!”
他心里直打鼓:这群燕骑太生猛,气焰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刻也不想多留,转身就要点兵撤走。
林渊却开口拦住:“慢着。”
“侯爷有何吩咐?”千夫长立即肃立抱拳。
“这半个月,辛苦诸位弟兄了。”
林渊朗声下令:“每人挑一件玉器带走!”
破军策马上前,从车上卸下五个沉甸甸的木箱,掀开箱盖往地上一撂:“全是你们的。”
“谢侯爷隆恩!”
千夫长喜形于色,声音都拔高了三分。
其余禁军士卒也人人振奋,眉飞色舞。
“走!”
林渊放声大笑,纵马扬鞭,绝尘而去。苍狼骑精锐押着数十车辎重紧随其后,铁蹄翻飞,直扑青幽关。
“恭送侯爷,”
数百禁军齐声高喝,声浪撕裂风雪。
千夫长环顾四周眼巴巴的部下,俯身拎起一只箱子揣进怀里,朝众人笑道:“剩下几箱,弟兄们分了吧。”
风雪愈急。
巍峨青幽关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战鼓震天动地,号角穿云裂石,千骑奔腾如雷,大地为之震颤。
终于抢在日落前,全军驰入关内。
吸一口燕地凛冽空气,任寒风刮过面颊,林渊只觉神志清明,浑身舒泰。
当晚暂驻关内休整,次日清晨即启程北上,直趋燕州城。
与此同时,林渊封侯的邸报已快马传回镇北大将军府。
正堂之内,沐晴儿、孟蛟、田虎、呼延烈、薛头陀、甲熊、诸葛青、王青、林如海等心腹齐聚一堂。
从一品镇北大将军,位列三公;食邑两万户的燕侯;再加不久后即将迎娶灵犀公主,成为驸马都尉,这三重身份,任意一项皆属人臣之极。
论显赫,仅略逊于北凉王徐晓。
更不必说,待婚事一成,林渊便正式跻身王公贵胄之列。
主君跃升,麾下文武自然水涨船高,爵禄官阶随之递进。
“才几年工夫,公子就从燕郡太守,一路擢升到今日的燕侯、从一品大将军。”
孟蛟搓着手,咧嘴直乐:“再过些年,怕是要裂土封王了!”
“到时候,我也混个二品大将军当当!”
“慎言。”
王清摇头,语气沉稳:“此等话,不可轻出口。”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