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外,雪势未歇;庭院内,炉火正旺。
沐晴儿忙完手头活计,擦了擦手,笑着开口问道。
“升官封侯。”
林渊随口应道:“别的赏赐,我倒真不稀罕。”
“咯咯。”
林韵琴掩唇轻笑:“依我看,陛下少说也得给您封个列侯。”
“确有可能。”
沐晴儿颔首:“公子立下的战功,足可配享侯爵,入朝参政。”
“再等几天便见分晓。”
他轻轻摇头。
这份奏章递进宫去,天子一眼就能看出其中深意。
林渊抬眼望向院外,风雪正紧,姜尼正独自练剑。她身形如燕,在雪幕中腾挪转折,剑光清冷,招式愈发圆熟。
没人指点,全凭一本剑谱自行揣摩;素裙翻飞,人剑相合,心意所至,剑锋即至。这般剑术火候,寻常江湖好手苦练四五年,也不过如此。
而她习剑,尚不足百日。
这便是天赋。
旁人眼热却求不得的东西,生来有,便是有;生来无,再怎么熬也补不上。
普通武夫,尚能靠披星戴月、咬牙苦修,再搭上几分机缘与禀赋,勉强跨入金刚境。
可金刚之上,指玄、天象两重境界,已非勤勉所能叩开。
更遑论陆地神仙之境。
放眼天下,北蟒与中原两大朝廷,真正踏足此境者,屈指可数。
至少明面上,确实如此。
林韵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眸底悄然浮起一丝艳羡。
她心里清楚,自己习武资质平平,难成大器,唯有在政务上下功夫,替公子多担些事、多理些务。
年节刚过,
正月初五这天,
宫里终于派来传旨的小黄门。可带来的并非加官晋爵的诏书,而是命林渊这位二品镇北大将军,兼领燕州太守一职,即刻进京面圣。
听花殿内,小黄门念完圣谕,含笑问道:“大将军,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林渊略一点头,接旨时不动声色,将一沓银票塞进对方掌心。
小黄门低头扫了一眼,笑意顿时更深,指尖一捻,银票已悄然滑入袖中。
他朝身后几名禁军侍从摆摆手:“都退下歇着吧。”
“张伯。”
他唤来那位腿脚不便的老管家,“带几位宫里来的兄弟用顿热饭,安排到客房住下。”
“是。”
张伯躬身应下,随即引着禁军众人离去。
“王公公,请用茶。”
他示意身后沐晴儿将诏书收好,又抬手招呼。
“大将军太客气了。”
老太监脸上褶子都舒展开来,心下暗赞:这镇北大将军出手果然豪气,那一叠银票,怕不有三四千两?
“公公,几时动身?”
林渊开口问道。
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宫里这些内侍,若不打点妥当,回头指不定在哪处使绊子、下眼药。
与其费神周旋,不如痛快掏钱,既省事,又落个人情,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三五日内就得启程。”
老太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趟差事,陛下催得急。大将军您那折子送进宫后,陛下阅罢,喜形于色,连夸‘堪为国之栋梁’。”
拿钱办事,老太监自然门儿清。该透的风得透,若只收钱不吐半个字,
别看眼前这位大将军眼下和颜悦色,转身怕就要叫人查你三年俸禄、五载差遣。
与人方便,就是与己铺路;多结一份善缘,日后就多一条活路。
宫里这些老人精,看得比谁都透亮。
像林渊这样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能不得罪,绝不得罪。
老太监润了润喉咙,接着道:“咱家临行前,陛下还在早朝上,同满朝文武反复商议,如何厚赏大将军。”
话至此处,他便住了口。
林渊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张千两银票,轻轻推至桌边。
“公公,喝茶。”
“哎哟,大将军太见外啦!”
嘴上谦让着,手却快如闪电,眨眼间银票已不见踪影。
他眼角微抬,朝林渊身后沐晴儿的方向略略一瞥。
“公公但讲无妨。”
林渊语气沉静。
老太监压低嗓音:“这话出我口、入您耳,万不可外传,陛下心中属意,极可能是封侯。”
“当真?”
他眉梢微扬。
“五成把握。”
老太监点头,又补一句:“只是朝中阻力不小,陛下顾虑文武大臣反对,暂未明提。咱家也是偶然听见几句,大将军务必抓牢这个机会。”
“多谢公公提点。”
林渊抱拳致意。
“客气什么!”老太监笑着摆手,“往后若有用得着您的地方,咱家定不吝开口。”
得了这句允诺,老太监心满意足,顺势又与林渊聊起近日朝中动静:
譬如他义父徐晓再度被言官围攻,弹劾奏章堆得案头都快冒尖;
又譬如,不少折子里也捎带参了林渊一本,说他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不过大多被天子压下,未予追究。
“晴儿,去后厨一趟,吩咐备几样硬菜、几坛好酒,今日我要陪公公痛饮一番。”
他挥了挥手。
“是。”
沐晴儿欠身退下。
老太监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廊角,神情忽转肃然:“大将军,有些话,本不该由咱家出口。
但您待咱家这般厚道,今儿破例多两句嘴。”
“公公请直言。”
林渊神色亦随之凝重。
“此番入京,有两人,恐成将军前路之障。”
“谁?”
他眉头一蹙。
“张首辅,与铁胆神侯。”
老太监缓缓道:“这两位,近来屡次朝上发难,前几日议赏之时,正是他们带头驳斥陛下旨意。”
“话尽于此,大将军,多加提防。”
“公公高义,林渊铭记于心。”
他再次抱拳,“日后但有所需,派人知会一声,我必倾力而为。”
至于日后老太监真寻上门来,办还是不办,还得看开价够不够分量。
“多余的话,咱家不便多讲。”
老太监拱了拱手:“大将军自己权衡便是。”
又闲话片刻,酒菜齐备,林渊引着他步入后堂,推杯换盏,寒暄敷衍,最后硬是把老太监灌得酩酊大醉,才收了场。
“扶下去歇着吧。”
他抬手一挥,两名侍女便将人搀往后院客房安顿。
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蒸腾,将军府几位幕僚早已候着。
“天子召我进京,你们怎么看?”
“非去不可。”
诸葛青眸光发亮:“这等千载难逢的时机,万万不能错过。”
“我也赞成。”
王子清慢条斯理抚须,语气沉稳:“燕州十余万铁骑枕戈待旦,朝廷不敢轻举妄动。
再者,此番天子多半也是借机试探将军心意。”
“若拒而不往,先不说抗旨之罪坐实,更会招致朝中明里暗里的围堵。”
“正是。”
诸葛青颔首:“眼下燕州尚需朝廷粮饷与政令支持,联手则双赢,撕破脸则两败俱伤。”
“晴儿,你呢?”
他转向沐晴儿。
“去。”
她略作思忖,轻轻点头:“天下尚未动荡,公子眼下仍需倚仗朝廷名分护持周全。”
“那就走一趟。”
林渊朗声一笑:“算起来,十多年没踏足都城了,本将军也该去瞧瞧这帝都气象。”
其实他心里早有定论,此行势在必行,压根没有推脱的理由。
“我离燕州后,军政诸务,由子远、诸葛主簿、孟蛟与晴儿四人共理。”
“遵命!”
王清等四人齐声应诺,抱拳躬身:“请大将军安心。”
班底已稳,谋士武将各司其职,足以稳住燕州大局。
遣散众人后,他单独留下孟蛟与王清,细细叮嘱诸多要事,方才作罢。
三日后
大雪纷飞的清晨
林渊携破军,随宫中禁军侍卫自燕州城启程,一路向南,出青幽关,直趋都城。
正月雪势未减,鹅毛乱舞,天地混沌,目力所及不过数丈;可越往南行,雪片渐疏,风势亦缓。
待跨过青州地界,雪花已零星飘洒,但寒气依旧刺骨。
官道之上
百骑徐行,禁军大旗在朔风中猎猎翻卷。林渊与破军策马当先,身形挺拔。
老太监畏寒,乘着暖轿赶路;否则,行程本可快上许多。
如今每日不过百里,拖沓得很。
过青州,入兖州,跋涉半月有余,距都城尚有数百里。
“这老阉货,真是聒噪。”
眼看天色将暮,老太监又下令缓行,择驿馆投宿。
破军面无波澜,手按燕刀,低声道了一句。
林渊只摇了摇头,并未接话。
又过了半月,这支骑队终抵都城。
远望那座矗立于风雪中的雄浑城池,旌旗蔽空,甲胄森然。
城门之下,一列列黑甲锐士肃立如松,门洞内外,人影绰绰。
正是京中满朝文武,早早列队迎候。
“排场不小。”
林渊淡淡开口。
身后一名骑士擎起大纛,催马疾驰而出,高声喝道:“镇北大将军到”
随即策马奔向正阳门,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
禁军方阵之后,一辆华贵车辇缓缓而行。
龙袍加身的中年天子端坐其中,目光沉静深远,嘴角含笑,远远凝望着那百余骑尘土未消的身影;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文武百官的脸色,
有人喜形于色,有人面如古井,有人眉间紧锁,也有人唇角微撇,满是讥诮。
这些神情,尽数落入天子眼中,他心底无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