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一叹。不知不觉间,身后已聚起一支忠心耿耿的队伍。
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林渊如今亦是如此。他不得不争,也不能不争——站在这个位置上,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停一息,底下那些替他豁出性命的弟兄,就再无翻身之机。
“这个位子,一直为你留着。”
他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藏着几分笃定。
“有公子这句话,晴儿便心满意足了。”
沐晴唇角微扬,笑意盈盈,眸光如春水轻漾,温软而明亮。
“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吧。”
林渊略作思量,道:“林韵琴还在府中,眼下还需倚重林家。若给小盘儿抬得太高,林镇天心里怕是要生芥蒂。”
“好晴儿,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沉实。
“嘻嘻,公子最疼我啦。”
沐晴眼眶微热,眸中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入夜
用过晚膳
他径直去了小盘儿房中。她斜倚在床头,眼神空茫,神情木然,像一尊失了魂的瓷人。
“怎么样?”
“身子大体无碍。”
大盘儿悄然退至门外。林渊在床沿坐下,两指搭上她腕间,细细探过脉象,确认平稳后,又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傻了?”
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小盘儿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主人……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呜呜……”
“师尊也不要我了……”
“呜呜……”
泪水很快浸透衣襟。林渊将她揽入怀中,一手轻拍她后背,动作温和。
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愧意,仿佛自己真成了那欺压弱小、翻云覆雨的反派。
咳……
细想之下,这话倒也不算冤枉他。
从某种角度看,他确实算得上个“反派”。
“谁说你一无所有?”
他低笑一声:“你还有我。”
“小盘儿……只有主人了。”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波怯怯,楚楚之态,令人不忍直视。
“主人,我饿了。”
小盘儿忽然轻声道。
“想吃什么?”
林渊问:“我让厨房现做。”
“不要厨房做的。”
她摇摇头,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小盘儿……想吃主人的。”
话音未落,已低头凑近。
“嘶——”
林渊脸颊一绷,长长吁了口气。
门外,正端着食盒走来的林韵琴刚到门口,抬眼瞥见屋内情形,顿时双颊飞红,啐了一口,却没转身离开,只悄悄退到门边阴影里躲着。
小盘儿忙活之际,不经意抬眼扫向门口,随即又垂首继续,动作未停。
她的心思,林渊岂会不懂?今日自断退路,既是救祝玉研于危局,更是向他剖明忠心。
可那一声“夫君”,却藏得更深——分明是借势而起,想凭魔门之力,为自己添一份分量。
不得不说,这位魔门圣女,手腕不浅。林渊看透,却不点破。他容得下这点私心,也信得过这份分寸。
酒足饭饱之后,小盘儿懒懒依在他怀中,任由那只手在腰背间游走。
“好好做事,将来许你一个妾室名分,不是难事。”
林渊语声低沉。
小盘儿身子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色,转瞬又绽开满脸欢喜。
“多谢主人。”
纵然她曾是魔门圣女,是第一高手亲传弟子,可那已是昨日黄花。
如今,她只是府中一名奴婢,生死荣辱,全系于他一念之间。
妾室二字,虽不高贵,却终究比奴婢强上许多。
又缠绵片刻,指尖拂过初初隆起的曲线,他才起身离去。
夜已深
晚风穿庭而过,吹散白日余热。竹影婆娑,灯影摇曳,院中静得只闻风响。
他在门前驻足片刻,才推门而入——房中,一道黑袍身影早已端坐等候。
“我尚未传讯,你倒先到了。”
他开口。
“今日太守府动静太大,若属下还不现身,岂不成了摆设?”
黑袍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清绝出尘的容颜。
“属下情报失察,请主人责罚。”
惊鲵单膝跪地,垂首请罪。
“起来吧。”
林渊摆摆手,自行落座:“不怪你。祝玉研来得太急,连我都始料未及。”
“小盘儿一事,由你收尾,可有疏漏?”
他声音微沉。
“没有。”
惊鲵摇头:“所有知情者,均已由罗网肃清。”
“可祝玉研却一口咬定,小盘儿在我手中。”
林渊挑眉:“你如何应对?”
“只有一种可能。”
惊鲵目光凛冽:“有一双眼睛,始终潜伏在暗处,盯着主人一举一动——消息,正是由此泄露。”
“你觉得会是谁?”
他眯起眼。
“北蟒、北凉、胡部,或是朝中某股势力。”
“皆有可能。”
惊鲵顿了顿,语气坚定:“请给属下一个半月,必揪出此人。”
“准了。”
林渊颔首。
“还有一事。”
惊鲵道:“徐晓前几日已遣人南下,直奔江南。”
“知道了。”
他抬手示意:“尽快动手。拖得越久,我心里越不安生。”
“喏。”
惊鲵领命退下。
烛火在晚风中轻晃,光影在墙上浮沉不定。
“义父,您这步棋,这么快就落向江南了?”
林渊望着跳动的火苗,低声自语:
“可惜啊……您押的,是一颗废子。”
想把徐脂虎远嫁江南,借婚事笼络当地望族,可那些门阀世家,没一个省油的灯。
即便迫于他那位义父的赫赫威名,勉强应承下来,等徐脂虎过门之后,怕是少不得挨顿“家规”——好向朝廷亮明心迹、表表忠心。
归根结底一句话:徐脂虎一旦嫁去江南,日子绝不会舒坦。
当然,这位北凉郡主日后过得如何,林渊压根不上心。他眼下只惦记着徐晓答应拨付的军械,究竟何时才能运到燕郡。
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派一拨人马直奔清凉山催促。
“晴儿,清凉山有回音没有?”
进了四月,气温日渐回暖,府中草木葱茏,水光潋滟。
正午用过饭,忽见探马策马入府,林渊当即转身朝书房走去。
“还没。”
沐晴埋首批阅公文,头也没抬:“咱们的人也还没回来。”
“公子,我看清凉山八成是不想把剩下的军械交出来了。”
她轻轻摇头。
“不交也得交。”
林渊冷笑一声:“你家公子替北凉南征北战十多年,连虎豹骑都拱手让了出去,现在倒敢跟我耍赖?这事没完。”
“求人不如靠自己。”
沐晴放下笔:“前两天我已跟军械司打了招呼,加派人手,全力扩产。”
“眼下虽有些捉襟见肘,但再熬两年,局面自然会一点点稳住。”
“继续派人去催。”
他面色阴沉:“三天一封不行,就一天三封——我不痛快,谁也别想清静。”
北凉·清凉山
北凉王徐晓正端着茶盏小憩,忽听侍卫来报:“王爷,燕郡的信使又到了。”
“这小子……”
徐晓哭笑不得。
“王爷,可要召见?”
侍卫试探着问。
实在是近来燕郡来人太勤:起初半月一趟,后来变成三五日一回,如今干脆天天有人上门。
张口就要钱、要粮、要马、要兵器,半点不含糊。
“见什么见!”
徐晓额角青筋微跳:“不见!统统不见!就说本王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可他们不肯走啊。”
侍卫苦着脸:“整天蹲在王府门口,一个个横眉立目,仗着是虎豹骑出身的老兵,吆五喝六。赶走几回,转眼又溜回来。”
“跟狗皮膏药似的。”
“撕都撕不掉。”
“肯定是林渊那小混账出的损招。”
徐晓揉着太阳穴。
“先退下。”
他摆摆手:“让我喘口气。”
“王爷,这批军械,真不能再给了。”
一名幕僚踱步进殿:“再给下去,恐怕尾大难制。”
“那你倒是拿个主意出来。”
徐晓瞪眼吹须:“门外那群虎豹骑老卒还堵着呢,赶都赶不走,何况这事儿还是我亲口应下的。”
“棍棒轰出去。”
幕僚脱口而出。
“你今天打他们一顿,他们明天就钻进老卒营里哭穷喊冤。朔阴那边的虎豹骑士卒听说了,你觉得这事能收场?”
徐晓头疼欲裂:“打不得,骂不得,连拖都拖不住。”
“让储禄山去应付。”
幕僚略一沉吟。
“他跟林渊素来不对付,正好借他的手压一压。”
“行不通。”
徐晓摆手:“就这馊点子,怕是储禄山的脑袋都保不住。”
“反正不能给。”
幕僚也泄了气。
北凉王府正门外
二十来个披甲士卒围坐在树荫下的空地上。
“咋办?”
“咱还接着耗吗?”
“王爷压根不露面。”
一名虎豹骑老兵开口。
“绝不能撤!”
黄三眼神一凛:“空着手回去,还有啥脸见大人?”
“这批军械,必须拿下!”
“死守这儿,一步不退。”
“就跟他们耗到底。”
“看谁熬得过谁。”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