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回屋,抽出那柄狭长燕刀,立于庭院中,一招一式缓缓展开。
出刀沉稳,先是横削,再是竖劈,接着踏步前冲,长刀随势前推,人随刃走,刃随势生。
招式分明,节奏清晰,渐入忘我之境,屏息凝神,再次向那若隐若现的刀意深处探去。
浑然不觉天光流转,金辉泼洒而下,漫过飞檐、覆满石阶,整座庭院浸在暖色流光里,霞影浮动,明灭生辉。
太守府外的长街喧闹非凡,商旅络绎,挑夫穿行,车马如织,人流如潮。
一道身影悄然混入其中,径直朝府门而来。
她身着宽大的黑裙,头戴斗笠,帽沿垂着一层轻薄黑纱,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身形婀娜,体态丰润,仍难掩其风致。
守门的是四名北凉老兵,门前两人,台阶上两人,皆披厚重黑甲,腰悬窄刃燕刀,神情冷峻,目光平直,不偏不斜。
待那人走近,台阶上的两名老兵右手齐齐按上刀柄,往前半步,挡在阶前。
“太守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语气并不凶厉,亦无讥讽,只是透着一股刻板的规矩。
“妾身特来拜会燕郡林太守。”
黑衣女子开口,声音清冷而沉静。
“可有官府公文或印信?”
老兵问。
“没有。”
她轻轻摇头。
“那请报上姓名,我等好进去通禀。”
老兵语调平淡。
“阴癸派宗主,祝玉研。”
“祝玉研?”
老兵眼皮微跳,显然听过此名——阴后之威,岂止震慑中原?凉蟒之地,亦无人不知这位魔门第一高手。
“请祝宗主稍候,属下这就去禀报大人。”
“嗯。”
祝玉研微微颔首。
庭院内——
林渊收刀而立,望向面色微沉的大盘儿,略感意外:“你确定没听差?真是阴后祝玉研要见我?”
“千真万确。”
大盘儿点头。
“这老魔头来干啥?”
林渊低声自语:“莫非察觉小盘儿在我这儿了?”
“绝无可能。”
大盘儿断然摇头:“掩日行事滴水不漏,绝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你立刻去找掩日,让他藏严实些,别露头。”
林渊将燕刀插回刀鞘:“我先去见见这位魔门魁首,瞧瞧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好。”
大盘儿转身疾步离去。
“韵琴,把祝玉研请到听花殿。”
太守府前——
士卒折返,抱拳道:“已通禀府内,林姑娘即刻就到。”
话音刚落,林韵琴已跨出大门,欠身相迎:“大人已在殿中恭候,祝宗主请随我来。”
“有劳。”
祝玉研缓步跟上,踏入府门,抬眼便见一位佝偻老翁正俯身扫着落叶杂草。
“林丫头,这位贵客是?”
张伯拄着扫帚,笑着抬头。
“张伯,这是阴癸派祝宗主,专程来拜见公子的。”
林韵琴甜甜一笑。
祝玉研脚步一顿,目光掠过张伯,面纱下的神情忽而微变,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没听说过。”
张伯摇摇头,笑容依旧和煦,随即又低头扫起地来。
“祝宗主,这边请。”
林韵琴的声音把祝玉研从恍惚中唤回,她收回视线,默然跟在后面,穿过回廊与青砖庭院,步入听花殿园。
“祝宗主,那位便是我家公子。”
林韵琴率先迈入大殿,祝玉研缓步随行。
“公子,祝宗主已至。”
她盈盈一福,随即退至侧旁,着手备茶。
“久仰祝宗主威名,只憾缘悭一面,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林渊起身迎客,笑意温煦,抬手示意:“请上座。”
“林大人礼重了。”
祝玉研落座,一双眸子透过斗笠下的薄纱,远远打量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北凉杀神——
年轻得惊人,
俊朗得扎眼,
既无三头六臂,也无青面獠牙,可那看似和善的笑容底下,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
此人深不可测,城府极重。
“林大人的赫赫声名,妾身亦早有耳闻。”
她朱唇微启,随即敛目垂眸。
林韵琴奉上两盏热茶,悄然退至林渊身后静立,垂首待命。
“燕郡的山茶,粗人喝得惯,就不知祝宗主能否品得来?”
祝玉研伸手取杯,轻轻掀开面纱一角,浅啜一口。
“好茶。”
她简短评道。
“韵琴,传话后厨,拣上等酒肴多备几样,今日我要好好款待祝宗主。”
他转头吩咐。
“不必。”
祝玉研摇头。
……
林渊眯了眯眼,脸上笑意未减,心底却对这位阴后的心思多了几分揣度。
不过眼下主动权尽在他手,无需急躁。他端起茶盏,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碧波湖,似在出神,又似在静候。
气氛一时凝滞。
林韵琴垂目敛息,不动如松。
祝玉研则不时执杯,轻抿一口,又缓缓放下。
“早些年,我踏足过燕郡。”
良久,这位阴后率先开口,语调悠缓:“那时此地尚属边荒,地广而人稀,寒苦逼人。我彼时尚轻,奉师命游历江湖,在东原县撞上胡人劫掠,顺手剿灭了一支胡骑。”
“一晃,已是多年。”
“祝宗主果然肝胆照人。”
林渊含笑赞道。
“林太守言重了。”
祝玉研轻轻摇头:“不过是随手为之罢了。魔门行事素来直来直去,恩怨分明——有仇必偿,有怨必报。”
“痛快!”
林渊挑眉一笑:“本官就欣赏祝宗主这般利落性子。”
祝玉研定睛望着他,试图从那张沉静的脸上寻出一丝破绽,终究一无所获。
“前些日子,江湖上出了一桩变故。”
她话锋一转。
“哦?何事?”
林渊略显好奇。
“林大人竟不知?”
她稍作停顿。
“还望祝宗主海涵。”
他摇头叹道:“自打年节过后,本官一直忙得脚不沾地,正率军与草原上的胡羌诸部周旋,哪还有余暇理会江湖琐事?”
“是么?”
祝玉研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正是。”
林渊点头:“本官向来不问江湖是非——今日你斩我,明日我诛你,江湖本就是刀口舔血之地,若日日盯着这些纷争,反倒误了燕郡的实务。”
祝玉研一时语滞。以她的身份与修为,放眼整个中原武林,哪个郡守敢如此坦荡直言,半分不怵?
偏生眼前这位,不知是真懵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更棘手的是,她此刻不便摆阴后威仪——且不说林渊本人武力惊人,单是这太守府内暗藏的数道凌厉气息,自她踏入门槛起便牢牢锁住她周身。
稍有异动,只怕那些蛰伏的高手顷刻便会出手。
何况林渊与寻常太守不同:坐镇燕郡、手握雄兵,又是北凉王义子,根基之厚、手腕之硬,远非常人可比。
她略一调息,自嘲一笑:“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妾身一名弟子,在北蟒武林中突然杳无音讯。”
“竟有此事?”
林渊脸色骤沉,手中茶盏“砰”一声顿在案上,愤然道:“定是那些北蟒蛮子干的好事!”
“祝宗主就这么忍了?若换作是我,早就杀进北蟒武林,哪怕搅得天翻地覆,也要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面纱之下,祝玉研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林大人断得如此笃定,就认定是北蟒所为?”
“我和北蟒人打了十几年交道,”林渊冷声道,“这群蛮子惯会背地里下黑手,阴险狡诈,从不顾江湖规矩。”
“可我亲自走了一趟北蟒武林,”祝玉研平静反驳,“并未寻到弟子踪迹。”
“那是他们毁尸灭迹。”
“祝宗主再细查,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前几日,我得了确切消息——掳走我弟子的,是个神秘黑袍人。”
她声音幽微。
“那便是祝宗主的旧敌所为。”
林渊长叹一声:“虽不常过问江湖,但祝宗主树敌之广,天下皆知。”
“也不是我旧敌所为。”
祝玉研淡声道:“我这名弟子行踪极为隐秘,派中知晓者寥寥无几。”
“咳……”
他撇了撇嘴:“那恐怕是贵派内出了内鬼——同门相残,在江湖上可不算新鲜事。”
“也不是。”
祝玉研目光沉静:“林大人,明人面前不讲暗话——我知道,是你带走了我的弟子。”
“哈哈。”
“祝宗主真会说笑。”
“我没有说笑。”
刹那之间,一股森然可怖的威压弥漫开来。
林渊仿佛毫无察觉,只面色微沉:“祝宗主,本官敬你是魔门魁首、一代宗师,但说话做事,总得凭实据。”
“我们素无恩怨,本官凭什么绑你的徒弟?”
祝玉研默然不语。
林渊语气平静:“远道而来是客,本官礼让三分;可若存心生事,旁人忌惮你这位魔门魁首,本官却未必买账。”
见他神色坦然、毫无惧色,祝玉研心头微沉——这人,的确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