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郡地处苦寒之地,
可燕郡百姓吃得了苦、扛得住压、上得了马、拉得开弓,民风之刚烈勇悍,犹在北凉之上。
而今,全郡上下人心所向,皆系于林渊这位新任太守一身。古来成大事者,无不以民心为根基——这话,从来不是空谈。
“今日,本官另颁一道新规。”
林渊抬手轻按,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王府丞,宣读新律。”
林渊退回主位,王清缓步上前,展开一卷公文,面色庄重:“杀一偿十令。”
条文如下:
胡人杀燕郡百姓一人,即斩胡人十名;
胡人劫燕郡百姓一斗粮,即夺胡人十斗;
胡人抢燕郡百姓一头牲口,即缴胡人十头;
胡人焚燕郡百姓一间屋,即焚胡人十间;
胡人屠燕郡百姓十人,即诛胡人百名;
胡人屠燕郡百姓百人,即屠胡人万人。
每念一句,人群心头便似被铁钳攥紧一分。菜市口前万众屏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血脉贲张,
他们心潮翻涌,
他们恨不得仰天长啸,倾尽多年积郁!
可此刻,无人出声。
只有无数双眼睛越来越亮,眼眶越来越红,仿佛燃着两簇不灭的火苗。
良久,
王清合上公文,朗声道:“此‘杀一偿十令’,已加盖太守印信,即日起,在燕郡全境施行。
今后凡胡人犯我百姓,无论人命、牲畜、粮秣、房舍、金银,皆可赴官府举告。
燕郡铁骑,必以十倍还之——
以金偿金,以银偿银,以粮偿粮,以畜偿畜,以命偿命!”
“明日,此令将逐级下发至各县、各镇、各村。”
王清收起文书,环视众人:“诸位可有疑问?”
“没有!”
“大人就是我燕郡百姓的活命恩人啊!”
一道“杀一偿十令”,不仅震动燕郡全境,更令周边胡羌各部闻风丧胆。
没人怀疑林渊会不会照章办事——
因为此人行事狠绝果决,下手毫不留情,是个真敢动刀见血的硬茬。
一时间,草原各部人心惶惶,连原本打算入燕郡“打秋风”的部落,也纷纷勒马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林渊就是要让他们怕,要让他们懂:燕郡百姓,不容欺辱;
他林渊,更不是好惹的角色。
“大人,全郡都炸开了锅!”
“整个燕郡,都沸腾了!”
太守府内,
王清满脸喜色:“各地衙门门前排起长队,天天都有人挤破门槛,只求入伍杀敌。”
“还不止呢。”
孟蛟笑着接话:“邻近几个胡人部落,又悄悄往后撤了十几里。”
“还有一词,大人用得极妙。”
王清落座,目光微亮:“燕刀。”
“哦?何解?”
林渊饶有兴致。
“燕刀,不是凉刀。”
王清一笑:“燕郡,也不是北凉。”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王清继续道:“日后我燕郡铁骑,当换装燕刀;大人腰刀,也该换成燕刀才对。”
“那我燕郡将士,便可称‘燕骑’?”
“正是。”
王清颔首。
“军师,你这话绕来绕去,我咋听不懂?”
孟蛟挠头。
“听不懂才正常。”
林渊笑着摇头:“你小子少偷懒——哪个胡羌部落稍有异动,立刻来报,不得延误。”
“这点小事,大人尽管放心。”
孟蛟拍胸脯,“就是兄弟们有点手痒,总嚷着想再干一仗。”
“大人,不如松松筋骨?”
“谁再嚷,让他自己来太守府找我。”
林渊冷哼一声,“我看啊,嚷得最凶的,就是你孟蛟孟长史。”
“哎哟,冤枉!真不是我!”
孟蛟连忙摆手,讪笑连连。
“给我盯紧武镇——若放一个胡人溜进燕郡,仔细你的皮!”
林渊笑骂一句,转头看向王清:“子远,如今时机已到,可以开招了吧?”
“可以了。”
王清点头,“大人定个数。”
“先招一万——七千骑兵,三千步卒。”
“养得起吗?”
“眼下勉强能撑住。”
王清略一盘算,“若全靠燕郡百姓供养,咱们最多拉起不到三万人的队伍,但百姓负担确实不轻。”
“你漏了一点。”
林渊笑道:“这些兵练出来,可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的。拉上草原,灭一个部落,缴获的牛羊、粮草、战马、金银,足够回本;往后打下的地盘,直接划归燕郡。”
“走以战养战的路子,压力就不那么重了。”
“那就先招一万。”
王清道:“等明年春耕结束,再补招一万。”
“行。”
林渊点头,“不过兵源必须精挑细选,歪瓜裂枣、滥竽充数的,一律不要。”
“尽管放心。”
王清道:“田虎最近正闲着呢,招兵和操练的事就交给他,定能为大人您打造出一支所向披靡的燕州铁骑。”
“就他了。”
林渊当场定下。
征兵告示一贴出去,州衙和各县官署门口便人山人海,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
这般场面,多年难见。田虎忙得鸡飞狗跳——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身,直忙到深夜才合眼。
一批批身强力壮、根骨上佳的青壮陆续被送往燕州大营,短短半个月,一万新卒名额便已招满。
城外校场每日清晨起,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喝吼与刀枪碰撞之声。
而“杀一儆十”军令颁行之后,胡羌各部果然收敛不少。虽仍有零星劫掠,但全被驻守三城的燕郡精骑迅速围歼,再掀不起风浪。
眨眼两个月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朔风卷地,草木尽枯,大地裹上一层萧瑟寒意。
这日白天,林渊亲自赴城外大营,察看了新军操演。
这批兵与旧府兵截然不同:虽尚在整训,可单看那股子精气神、那份咬牙苦练的狠劲,高下立判。
只待几场实战淬炼,便能脱胎换骨,蜕变为真正骁勇善战的强兵——而且是唯林渊马首是瞻的嫡系之师。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凛冽北风刮过庭院,吹得竹枝簌簌乱颤。
“照这势头,怕是用不了几天,就要落雪了。”
屋内,林渊搁下手中公文,抬眼望向窗外。
“公子,喝茶。”
沐晴推门进来,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案上。
“晴儿,北凉那边的军械粮秣,还没运到?”
他眉心微蹙:“赶紧再派人催一催,务必要赶在初雪前入关。”
“早已加急去催了。”她答得干脆,“最多再等三五日,车队就能抵达燕郡境内。我也跟田虎打过招呼,明日一早,他就带人出城接应。”
……
这批来自北凉的军械,对如今的燕郡而言,可谓性命攸关。林家名下的几处兵坊纵使日夜不休,短期内也远远供不上万人装备所需。
还有那十万石粮秣,更是刻不容缓的救命物资。
热茶入喉,暖意缓缓散开,驱走几分寒气。眼下局势初稳,接下来只需全力整训士卒,同时死死盯住东面胡羌动向即可。
只要挺过这场大雪,冰封千里,胡人短时无力西犯,燕郡便可稍作喘息。
待来年春暖,大军成形,攻守之势,自将彻底翻转。
北凉的天空同样灰暗低沉。
清凉山脚下,北凉王府气势雄浑,如巨兽盘踞。
北凉王徐晓手执燕郡密报,轻声一笑:“‘杀一儆十’……渊儿这脑子,还是灵光得很啊。”
“如此一来,燕郡上下,已是人心归附。”
“何止是人心?”身旁幕僚摇头,“前些日子,他从本地青壮中择优募得万人,正在加紧操练。以王爷这位义子的手腕,假以时日,练出一支万众一心的劲旅,并非难事。”
“王爷不该这么快就把军械粮秣送去。”
“怕就怕,养虎遗患。而根源,恰恰在于王爷太过宽厚。”
“我宽厚?”徐晓莞尔,“你是头一个这么说我的。天下人皆知北凉王徐晓是屠夫、是魔头。我手上的人命,堆起来,怕是能把听潮湖填平。”
“他们骂我是权奸、是逆臣、是魔头、是瘸子,却没人说我宽厚。”
幕僚道:“可您偏偏对林渊格外留情。”
“这批军械粮秣,就算要给,也该拖到明年开春。”
幕僚又道:“以王爷的手段,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已决意将他远调燕郡,便该一送到底,而非半途松手。”
“可是——”
徐晓摇头叹笑:“这北凉‘徐’字大旗之下,也有他亲手撕开的口子啊。”
他语气微涩:“随我征战十余年,数度于绝境中挽狂澜于既倒。我这般处置,已算绝情。”
“明面上无人置喙,可背地里,不知多少北凉老卒心凉。”
幕僚默然。
“潜龙卧渊,终有腾跃之日。燕郡苦寒贫瘠,渊儿却硬是稳住了阵脚。”
徐晓目光悠远:“若他真有异心,我拦不住,你也拦不住。别的不说,单凭他在军中一呼百应的威望,振臂之间,北凉营中不知多少人会弃甲追随。”
“可他有吗?”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