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出八百两黄金,买林太守的人头。”
盲女唇色素淡,白纱覆眼,可那目光却仿佛穿透布帛,直落林渊身上。
林渊抬手摸了摸脖颈,语气里满是讥诮:“我这颗脑袋,就只值八百两?”
“原本只肯出七百两。”
她轻轻摇头:“是我替你多争了一百两。”
“照这么说,我还得谢你?”
林渊挑起一边眉毛。
“不必。”
女子语调平静:“死人道谢,我向来不收。不过念在这八百两分上,我会让你走得干脆些。”
“就凭你,也想取我性命?”
林渊神色玩味。
“这些年,北蟒派来刺我的杀手,排成队能从燕郡一直排到清凉山——可我至今活得好好的。”
“不过是些草包罢了。”
琴魔微微摇头。
“掩日,交给你了。”
林渊撇嘴吩咐。
“主人放心。”
掩日略一点头,随即目光落在薛颂官身上。这位北蟒大魔头,死在她剑下的高手,早已数不过来。
她的眼神,像在端详一只待宰的猎物,唇角微扬,缓缓抽出了背后的古剑。
薛颂官心头一阵不适——向来只有她这般打量旁人,从无例外。
可掩日给她的感觉格外不同,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寒意刺骨。
身为顶级刺客,虽目不能视,反而炼就了一身超乎常人的感知力。
“主人,要活的,还是死的?”
掩日开口问道。
“活的吧。”
林渊的目光肆意扫过她全身,除了一双眼睛被白纱遮住,其余无可挑剔。
“正好今夜暖床。”
“嗡——”
薛颂官指尖拨弦,一道凌厉音波如刀锋劈出,内力激荡,肉眼可见地撕裂雨幕,直取林渊咽喉。
“砰!”
掩日剑光乍起,一道青芒迎上音浪,将其震散。下一瞬,她身形已如鬼影掠出,直扑薛颂官。
七弦琴音再起,沙石翻飞,一道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密密麻麻朝掩日袭去。
“铛!铛!铛!”
火星四溅,三道音刃接连斩在古剑之上,震得掩日连退数步。
林渊却全然未理会这场厮杀,只策马扬鞭,径直往断龙关方向而去。
若连一个薛颂官都收拾不下,掩日也不配站在他身边。
“林太守请留步。”
“人头,请留下。”
她一步踏出,怀抱古琴,身形如风,一步便是十丈,直追林渊背影。
“你的对手是我。”
掩日身影一闪,拦在她面前,长剑当头劈落,剑势森然,如毒蛇吐信,逼得薛颂官仓促后撤。
“早点办完,别让我久等。”
话音未落,几个呼吸之间,林渊已策马冲出山谷之外。
薛颂官欲再追,却被掩日牢牢挡在原地。
雨势愈发猛烈,乌云压顶,狂风卷地,四野山林呜咽不止。
“轰隆——”
“轰隆——”
远处官道烟尘腾起,数百铁骑正奔涌而来。林渊勒缰驻马。
待人近了,他一眼认出为首之人——张威,手持斩马长刀,身后黑甲如潮,旌旗蔽空。
“大人!”
“没事吧?”
张威脸色紧绷,眉宇间全是焦灼。
“没事。”林渊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半个时辰前,有人持令箭急报,说大人途中遇刺,卑职立刻点兵赶来。”
张威如实回禀。
不用猜,定是罗网递的消息。
“他娘的,刺客在哪?老子活剐了他!”
“稍安勿躁,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林渊摆摆手,目光扫过他身后整整齐齐的数百铁骑。
“见过大人!”
凡被他视线掠过的甲士,无不挺直腰杆,昂首肃立。
“不错,有点样子。”
林渊点头赞许。
“走,先回断龙关。”
张威引路,大队人马浩荡折返。刚抵关口,大雨便倾盆而下。
天地混沌,暮色昏沉。
断龙关实为一道狭长山谷,两侧悬崖陡峭如削,谷道绵延数里。关隘设于谷口最窄处,宽八百丈,高七丈;外侧为瓮城,中间是主城,筑有垛口、射孔、箭楼与马道。
关内常驻一千精锐骑军、一千步卒。纵使北蟒数万大军压境,没个三五个月,休想撼动此关分毫。
若想绕行?东西数百里,尽是大伏山脉,峰峦叠嶂,溪涧纵横,瘴气弥漫,毒虫猛兽遍布山野。别说骑兵通行,便是轻装步卒误入其中,无人引路,也极难生还。
林渊登上城楼,举目远眺,只见雨帘茫茫,山色苍茫。
“大人,可有需改动之处?”
张威躬身请示。
“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一座断龙关都守不利索,你这颗脑袋,也别留着了。”
林渊语气淡淡。
“两千人手,确实略显单薄。”
“明年新兵练成,我拨你五千。”
“谢大人!”张威笑得合不拢嘴。
“切不可松懈。”
林渊正色告诫:“断龙关是北面门户,你得给我盯死了。”
“再过一月,我将讨伐胡羌诸部。届时北蟒极可能趁虚南下——若有半点闪失,军法伺候。”
他对张威的本事心里有数,没再多言,只在关内巡查一圈,便下了城楼,步入内城宅院。
早有仆役备好热酒佳肴,几名侍女在堂中轻歌曼舞,门外却是暴雨如注。
二十五年陈的女儿红,酒香醇厚,倒也添了几分雅意。
酒过三轮,掩日踏进府门,将昏迷不醒的薛颂官重重撂在青砖地上,抱拳躬身:“主人,事已办妥。”
“她就是薛颂官?”
张威面色骤沉,抬手一挥,两名披甲兵士应声而入:“拖下去,处决。”
“这般绝色,杀了未免可惜。”
林渊摇摇头,指尖慢悠悠转着酒盏,唇角微扬:“先带去梳洗更衣,再送我房中来。”
张威眉眼一松,笑着催促那两个甲士:“还杵着?没听见大人吩咐?”
“掩日,坐下同饮。”
林渊抬手示意。
“属下不饿。”
掩日垂首推辞,无声退至他身后,身形沉静如墨,若非亲眼所见,几乎察觉不到那里还立着一个人。
“大人早些歇息吧。”
张威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要不要再挑两个伶俐的?”
“少啰嗦,快走!”
林渊斜睨他一眼,起身离席。
热水氤氲,泡去连日风尘,推门而入,床榻上,正卧着一个静若止水的女子。
“薛颂官,装睡装够了没有?”
他开口,这位北蟒顶尖杀手毫无动静,仿佛真已沉沉入梦。
“我看你还能忍到几时。”
林渊冷笑,伸手便探,指尖刚触到她衣袖,薛颂官眼睫忽地一颤,右手倏然翻出,一掌凌厉劈向他面门!
林渊纹丝不动,任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胸口——只听“咔”一声脆响,掌劲寸寸崩散,如同撞上千钧铁壁。
她腕骨当场碎裂,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
别说她内力早被掩日封死,就算全盛之时,拼尽全力,也撼不动九重龙象般若功的铜皮铁骨。
薛颂官素以指玄破金刚闻名,只因她从未碰上林渊这等怪胎——
别人是用指玄斩金刚,他却是靠金刚碾指玄。
高下之分,早刻在骨子里。
“性子倒硬。”
他手掌顺势探入她衣襟,薛颂官身子猛地绷紧,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纵是北蟒赫赫有名的杀人魔头,手上血债累累,此刻却只觉手脚发冷,心口发空,连挣扎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在北蟒江湖,林渊的名号向来刺耳:人屠、杀神、疯狗……甚至有人背地里唤他“新魔头”。
落到他手里,薛颂官心里清楚,绝无善终。结局只会比死更糟,糟到不敢想。
尤其她还是个女人,还是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
“杀了我。”
她启唇,脸由白转红,嘴唇微张,柳眉紧紧拧起。
“为何要杀你?”
林渊轻笑:“等我玩腻了,就废你武功,发配官坊,赏给北凉将士解乏。”
“他们若知你便是那位令北蟒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怕是要抢破脑袋,卖命都嫌不够勤快。”
薛颂官闭口不言,脸上掠过一丝凄然。
“怎么,这结果不合心意?”
他收回手,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味道不错。”
“求你……杀了我。”
她气息不稳,声音发颤:“别再折辱我了。”
“你真想死?”
林渊问。
“嗯。”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想活吗?”
沉默片刻。
薛颂官开口:“想活,但不是你刚才说的那种活法。”
“给你一次翻身的机会。”
“什么机会?”
“跟我走,做我的贴身侍从,替我挡刀、替我挡剑。”
“开价吧。”
她略一迟疑。
“你的命,值多少?”
林渊反问。
“我是杀手,规矩摆在那儿——要我效忠,就得付钱。”
她顿了顿,声音微哑:“哪怕一两银子,一个铜板,也算数。”
“我一个铜板都不打算出。”
林渊摇头。
“半文也行。”
她语气里已带上哀恳。
“不行。”
他仍摇头。
“不过,作为你为我效力的回报,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让你重见光明。”
“当真?”
她语速陡然加快,双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自然当真。”
林渊淡笑:“只要你点头,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答应。”
薛颂官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