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温文宁先去审了两个黑衣人。
没动手，也没骂人。
从针包里抽出第三根银针，温文宁拿在指间转了转，比前两根还细上一号，针尖亮得晃眼。
她在混血男人跟前蹲下来。
“你右膝盖的半月板受过伤，老毛病了吧？寒气进了骨头，少说七八年，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对不对？”
混血男人眼皮跳了一下。
“这根针扎下去，你这膝盖往后就不用疼了。”
举起银针，温文宁递到他眼前，让他看清针尖。
“也能让你这膝盖往后再也弯不了，你自己选。”
混血男人硬扛了三十秒。
针尖才贴上膝盖骨，他嘴唇就哆嗦起来，挤出两个字：“我说。”
前后没用上五分钟，该交代的全倒了出来。
领头进山的是个美国人，叫卡尔·韦伯，四十来岁，金头发蓝眼睛，干了二十年倒卖文物的地下买卖，跟观山会合作至少十年了。
这趟一共来了十四个人，卡尔带着十二个进山，留了这两个看后路。
三天前，他们走常规的北坡山道进了山，沿路设了三道暗桩，头一道是绊发信号弹，第二道是改装过的反步兵地雷。
第三道放在哪儿，这两人也说不上来，只有卡尔知道。
“他们到底要找什么？”温文宁问。
“一个岩洞。”混血男人喘着气，话说得断断续续，“老板说，洞里有块上古时候的铜板，值几千万美金。”
温文宁没再往下问。
起身出了旅店，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太阳刚从卡瓦格博峰后露出一道金边，照得雪地白晃晃的，刺眼。
顺着石板路往镇子西头走，顾长风跟在她后头。
扎西家就在镇子最西边，石头垒的矮房子，屋顶积了厚厚一层雪。
门没锁，温文宁抬手敲了三下。
“谁啊？”
屋里的人嗓子哑，说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
“看病的。”
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黑红的脸，额头到脸颊都是深皱纹，瞧着跟核桃壳差不多。
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左手拄着根树杈做的拐杖。
右腿膝盖以下歪向外侧，看着就不对劲。
“你是大夫？”扎西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嗯，中医。”
“中医治不了我这腿，当初接骨就接歪了，骨头都长死了。”
温文宁往他右腿上看了一眼：“先让我看看。”
进了屋，里头只有一个火塘，一张木床，扎西拄着拐坐到床边，把右边裤管卷了上去。
蹲到腿前，温文宁看了看，断骨长合的地方偏了将近十五度，长出来的骨痂顶着旁边的皮肉，连形都变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不在这儿。
手指贴上小腿外侧，她顺着胫骨前边一点点往下摸，底下的肌肉硬邦邦的，摸着比正常腿凉了至少两度。
“你这腿不光是骨头接歪了，骨折时有碎骨片扎进了腓神经，寒气又从断骨处钻进去，整条小腿的气血都堵住了。”
扎西看了看她，又低头瞅自己的腿。
“以前找的大夫都说骨头长歪了，可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从针包里抽出三根银针，温文宁在他腿边蹲稳。
“我先给你通通气血，下针会疼，你忍一忍。”
第一针，落在足三里。
扎西身子抖了一下，嘴闭着，没吭声。
第二针扎进阳陵泉，酸胀顺着膝盖往下窜，他一把攥住床沿。
接着是第三针，悬钟穴。
“嘶！”
这回扎西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根针都落稳了，温文宁指头捏着针尾轻轻捻动，一点点引着气血往堵住的地方冲。
三分钟后，扎西忽然低下头，盯住了自己的右脚。
脚趾动了。
足足三年没动过的脚趾，就在他眼皮底下一根接一根弯起来，又慢慢伸开，他盯着看了又看。
“这……”
拔了针，温文宁从药箱里拿出瓶抗寒药丸，往他手心倒了五颗。
“一天一颗，用热水送下去，一个月后寒气能消一大半，脚趾也能恢复知觉。”
她收起银针，又看了眼他歪着的腿。
“骨头长歪的事，等我下次过来，再给你重新正一回。”
捏着手里的五颗药丸，扎西抬头看她，眼圈已经红了。
在这镇子住了一辈子的老猎人，风浪见过不少，这会儿手指却抖个不停。
“你，你想要什么？”
温文宁在他对面坐下。
“我要进冰裂谷。”
扎西脸上的神色变了，捏着药丸问她：“冰裂谷？”
“你知道在哪儿？”
好一会儿没说话，扎西才开口：“知道，可这地方去不得。”
顾长风站在门口，接过话头：“怎么就去不得？”
抬头看看他，再看看温文宁，扎西把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四十年前，我还年轻，跟我父亲进去过一趟，路得从北坡绕到雪山背面，顺着冰川往下，最后走到一个大裂缝边上。”
拄着拐站起来，他一瘸一拐挪到墙角，在杂物堆里翻出一根烧焦的木棍。
蹲下身，木棍在土地面上划起来。
“平常进山走的是这儿。”扎西画了条弯弯绕绕的线，“你们走不了，前头一伙人设了东西。”
“我知道。”温文宁说。
“还有条路。”
木棍换了个地方，扎西从雪山侧面往上画，画到一处时，直直往上拉了一笔。
“鹰嘴崖。”
他用木棍点着此位置。
“从这儿爬上去，翻到背面，能直接下到冰裂谷上头，省出整整一天的工夫。”
说到这儿，扎西抬起头，看住温文宁。
“可有件事得跟你说明白，这条路，四十年来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温文宁朝顾长风看了一眼。
蹲到地上的图前，顾长风看了十几秒，才问：“这路难走，是费体力，还是地形麻烦？”
“都占。”扎西用手比划着，“鹰嘴崖是面直上直下的冰壁，差不多八十米高，脚没地方踩，只能靠冰镐跟绳子往上爬。”
木棍顺着线，点到了崖顶。
“上去还有段冰脊，窄得只够一个人过，两边全是悬崖，风大点，人就给吹下去了。”
“翻过冰脊呢？”
“便是下坡了，顺着走能到冰裂谷边上，可坡上的积雪松，一踩就容易塌。”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温文宁说：“扎西师傅，路我记住了。”
扎西嘴张了张，看着她，隔了片刻才问出口。
“温大夫，你还真要去啊？”
“必须去。”
老猎人看着她的眼睛，没看出半点犹豫，末了叹口气。
“等一下。”
拄着拐回到屋里，扎西翻了半晌，才抱出一捆油布裹着的东西。
油布打开了。
四根手臂粗的铁钉摆在里头，每根三尺长，尾巴上焊了个圆环。
“冰锥，我父亲早年打的，专门往冰壁里钉，比你们带的洋玩意儿结实。”
温文宁伸手接过来，分量不轻，铁面摸着粗糙，锻打得倒实在。
“谢了。”
扎西摆摆手：“别谢，你治了我的腿，这几样东西不值什么。”
拄着拐送到门口，老猎人抬起手，指向远处云雾里的雪山。
“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