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论文发表,您再看。”
温文宁把期刊推回年轻教授面前,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她刚要关诊室的门,前台便送来一封南京寄来的挂号信。
信封上的字方方正正,落款只有霍星辰三个字。
大宝参加新一期南京军区少年军事夏令营已经十二天,这是他寄回家的又一封信。
温文宁拆开信纸,上面只写了四句话。
妈妈,我一切都好。
饭能吃饱,训练不累,教官教得好。
野外生存和战术推演已经考完,成绩尚未公布。
请告诉爸爸,我回来后想跟他讨论一次地图判断。
温文宁把信翻到背面,确认没有第五句话。
工作人员忍不住问。
“温大夫,孩子头一回离家这么久,就没写想家?”
“他想了也不会写。”
“才六岁,真能受得了军事夏令营?”
“受不了会自己处理。他要是需要家里接,信上会说。”
同一天下午,南京军区训练场内,参加最后一项团队协作考核的二十四名孩子站成四队。
教官拿着名单走到甲队面前。
“原定队长脚上起了水泡,军医建议减少活动。你们现在重新选一位临时指挥员。”
队伍里最大的孩子十三岁,最小的只有六岁。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先开口。
“让赵凯带吧,他年纪最大。”
“可他野外生存只拿了第六。”
“让周明吧,他跑得快。”
“跑得快跟指挥有什么关系?”
教官没有催,只看着他们自己商量。
霍星辰站在队尾,背着帆布水壶,解放鞋上还沾着上一场训练留下的泥。
有人回头问。
“霍星辰,你怎么不说话?”
“你们还没问清任务。”
“任务不就是从这里走到七号高地吗?”
“路线图上有三个检查点,少一个,全队成绩作废。”
教官把折好的地图递过去。
“现在可以看任务了。每队携带一张地图、一只指北针、一根十五米长的绳子和两块帆布。”
“途中设有观察哨。队员被观察哨发现,个人扣十分,指挥员扣二十分。”
“全队到达七号高地以后,还要完成伤员转移,限时九十分钟。”
赵凯接过地图,看了两分钟。
“我走最短路线,沿河道向北,穿过竹林,再上七号高地。”
霍星辰问。
“河道今天有水吗?”
“地图上画着水。”
“昨晚下了三个小时的雨。”
“所以呢?”
“河道水位会上涨,地图是旱季测绘图。最短路线眼下未必能走。”
周明把指北针递给霍星辰。
“你说走哪边?”
“东侧旧运输道。”
赵凯马上摇头。
“那边多绕一公里,九十分钟根本不够。”
“旧运输道旁边有排水沟,能避开观察哨。最后四百米从山脊下方横切,能把绕路的时间追回来。”
“你看过那边?”
“上午战术推演时,教官用的沙盘就是这一带。”
教官问。
“你能确定沙盘上的地形没有调整过?”
“不能,所以要先派两个人去看排水沟能不能通,再决定全队路线。”
赵凯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你想指挥?”
“你们选,我服从结果。”
周明举手。
“我选霍星辰。他野外生存拿了头名,战术推演也是头名。”
另一个孩子跟着举手。
“我也选他。反正走错了,他扣二十分,比我们亏。”
赵凯把地图塞进霍星辰手里。
“行,你带。输了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输了算我的,执行时别抢命令。”
考核开始后,其他三队全往北侧河道跑。霍星辰带队向东,先让周明和赵凯检查排水沟。
五分钟后,两人跑回来。
“沟里没水,能走,可里面全是烂泥。”
“观察哨呢?”
“旧运输道上有一个,路口还有一面红旗。”
“红旗旁边有人吗?”
“没看见。”
霍星辰蹲下查看地图。
“红旗边没人,多半是引人抬头看的标记。真正的观察哨应该藏在侧面。”
赵凯问。
“还走不走?”
“走排水沟。帆布铺在最深的两段,队伍分成前后两组,间隔二十米。”
“谁走前面?”
“赵凯带两个人先走。你负责判断沟壁能不能攀爬,周明跟我留在后组。”
赵凯愣了愣。
“你让我带前组?”
“你年纪最大,体力也够。出了问题,能把人拉上来。”
“你就不怕我不听你的?”
“你刚才答应服从指挥。”
赵凯把绳子往肩上一搭。
“行,我说话算数。”
前组进入排水沟后,很快传回手势,沟内可以通行。
霍星辰等了三分钟,才带后组进去。
走到一半,运输道上传来脚步声。
周明抬头想看,被霍星辰抓住裤脚拽了回来。
“别露头。”
“我想看看是不是教官。”
“看见是谁也没用。观察哨先看见你,分就扣了。”
脚步声停在沟上方。
有人故意问。
“甲队是不是不敢走这边?”
队伍里一个孩子抬手捂住嘴。
赵凯从前方爬回来,贴着沟壁问。
“要等多久?”
“等他们走。”
“万一他们不走呢?”
“这里没有适合长期隐蔽的位置。他们的任务是巡视,不会守着空沟。”
两分钟后,脚步声远了。
队伍继续前进。抵达一号检查点时,另外三队还堵在涨水的河道旁边搭绳桥。
赵凯回头看了一眼。
“真让你说中了。”
“别看他们,看路。”
二号检查点设在竹林深处,地上摆着一副担架和一个装着沙袋的背囊。
牌子上写明,伤员右腿受伤,全队必须将伤员送到终点。
周明试着抬起背囊。
“少说也有四十斤,谁来背?”
“不能背。右腿受伤,背着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赵凯问。
“那就用担架,两个人抬。”
“山脊横切路段太窄,担架过不去。”
“怎么办?”
霍星辰解下两块帆布,让几个人把绳子穿过布边。
“做软担架。窄处前后抬,陡坡改成拖行,伤腿用水壶和树枝固定。”
周明看着那两只帆布水壶。
“水怎么办?”
“集中到两个壶里,剩下的空壶夹住伤腿。”
赵凯将树枝折成合适的长度。
“你家里有人教过你?”
“我爸教过战场救护,我妈教过固定伤肢。”
“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到了终点再说。”
全队抬起沙袋,速度慢了下来。
离规定时间只剩二十二分钟时,他们赶到山脊下方,前路却被一道三米多宽的泥沟挡住。
赵凯看着泥沟里的积水。
“绕路至少多走十五分钟。”
周明拿起绳子。
“我跳过去,把绳子系在树上。”
“泥边太软,你落地会滑进去。”
“总不能站着等。”
霍星辰看向旁边堆放的几根废木料。
“把两根木头并在一起,用剩下的绳子捆住。先送一个人过去固定,再转移伤员。”
赵凯问。
“谁先过去?”
“我体重最轻,我去。”
“你才六岁,掉下去怎么办?”
“沟水不到腰,我会游泳。你们掉下去,爬上来更费时间。”
霍星辰趴到两根木头上,双手抓住绳结,让队员从后面推过去。
到达对岸后,他把绳子绕过树干,连续打了两个结。
“可以过了,一个一个来,伤员最后走。”
赵凯刚踏上木头,远处响起集合哨。
“只剩十分钟!”
“别喊,喊也不会多一分钟。”
全队越过泥沟,抬起软担架往七号高地跑。
最后一名队员踏过终点线时,教官按下秒表。
“八十八分四十六秒。”
赵凯弯腰扶着膝盖。
“拿头名没有?”
教官看了他一眼。
“你们被观察哨发现了吗?”
“没有。”
“伤员固定合格,三个检查点全部通过,团队协作项目头名。”
队伍里的几个孩子同时围住霍星辰。
“三项头名都拿到了!”
“霍星辰,明年你还来不来?”
“明年要看家里安排。”
赵凯把水壶递给他。
“刚开始我不服你,现在服了。你回家能不能给我写信?”
“可以。”
“你别只写四句话。”
“有事就多写。”
夏令营结营仪式上,教官将一张奖状交到霍星辰手里。
“南京军区少年军事夏令营最佳少年指挥官,霍星辰。”
掌声停下后,教官没有让他归队。
“你清楚为什么是你吗?”
“三项成绩都是头名。”
“成绩只占一半。”
霍星辰抬起头。
教官拿出总结报告,当着全体学员念出最后一段。
“霍星辰,六岁,具备远超同龄人的沉着判断力、领导力和战术思维。建议持续关注培养,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另一半,是你让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带队,不是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我记住了。”
“还有,你才六岁,回家以后照常上学,不准拿奖状去教室里指挥同学。”
“教官,我不会。”
“为什么?”
“学校里有班长,轮不到我。”
三天后,绿皮火车抵达京城。
霍星辰背着行李进门,洗过手,连水都没喝,便拿着奖状走进书房。
霍渊正在看一份演训方案。
大宝把奖状放到他面前,一言不发。
霍渊看完姓名,又看完三个考核项目。
“野外生存拿了头名?”
“嗯。”
“生火用了几次?”
“两次。头回选的木柴受潮,后来换了树皮和松枝。”
“战术推演呢?”
“红方正面进攻是假动作,真正目标是西侧通信点。”
“怎么判断的?”
“正面兵力太多,后方补给却少。西侧只有一个班,却带了两部电台。”
霍渊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只旧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留着折痕,正中同样印着“最佳少年指挥官”七个字。
获奖人写的是霍渊。
大宝拿起那张奖状。
“您也是六岁?”
“七岁。”
“哪三项拿了头名?”
“射击、越野、战术推演。”
“您七岁就能打枪?”
“训练枪。”
“战术推演题目还记得吗?”
“记得。”
“晚上能讲吗?”
“先把你的三项考核完整复盘一遍。”
“好。”
父子各拿着一张奖状,看了对方片刻,谁都没有笑。
二宝抱着一盆刚换过土的药草走到门边,看看哥哥,又看看父亲。
“哥哥,你们的奖状怎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