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二百万，三天内支付首款，余款两个月结清，温女士，这个价比同区域高两成，董事长说了，还能谈。”
“土地使用权不转让，你们既然看中同区域，去买别处。”
1989年年初，深圳蛇口的施工车辆排到港区外，公路、厂房、码头一起动工，竹叶巷的电话也跟着忙起来。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第二家公司开价五千三百万，现金和港币都能支付。
“不卖。”
“温女士，资金压在地里不能周转，深圳建设再快，政策也可能调整。”
“使用权证、项目批准书、出让合同都在我手里，政策按文件执行，至于怎么开发，这是我的事。”
对方还想劝，温文宁已经放下听筒，三宝霍星河抱着投资记录本坐在矮柜旁，把三次报价依次写下，五千二百万，五千三百万，五千四百八十万。
“妈，第三家最有诚意。”
“都不卖。”
“我知道，我是在评估他们的判断力。”
“六岁的孩子，研究这些干什么？”
“保护家庭资产，等我创造收益以后，再申请工资。”
温文宁抽走他咬着的铅笔。
“铅笔上有漆，别往嘴里放。”
三宝换了个方向握着，把几张剪报摊开，报纸边角已经被他翻软，上面圈着蛇口工业区扩建、港口吞吐量和南山公路规划。
“外资工厂进来，要招工，要运输，还要建职工宿舍。”
“工人多了，商店、学校、医院都得跟上，咱们那块地夹在几条规划道路中间，开发商现在买走，厂房盖一半，周边配套就能带着地价往上走。”
温文宁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那你说，该卖还是该留？”
“现在卖，能拿五千多万，继续留五年，港口，公路和工业区建成，地价还会走。”
“拿钱做别的投资也能赚钱，可风险不同，这块地有红星医疗器械厂的产业项目支撑，不算闲置。”
“建好康复器械和医用耗材车间，工厂利润还能覆盖持有成本。”
“风险呢？”
“政策调整、项目延期、土地长期闲置、厂里拿不出建设资金、周边道路换线。”
“怎么应对？”
“按期开发，不改变工业用途，建设跟着地方规划走，还要留足生产资金，不能为了盖厂房，把红星厂掏空。”
温文宁将深圳地图推回他面前。
“这块地买来是为了建医疗产业基地，以后涨到多少，也不能忘掉用途。”
“我没忘。”
三宝按住地图，先点了靠近厂区的一角。
“这里建康复器械生产车间，主路旁边留给研发中心和职工宿舍。”
手指移到两个规划路口，他没有急着圈地。
“这两处先留着，等城市道路定下来再决定。”
“你连厂区都画好了？”
“初稿，我看过红星厂平面图，也照着报纸上的蛇口工业区示意图改过。”
院门传来敲门声，邮递员送来一份加急文件，温文宁签收拆开，里面是深圳评估机构出具的土地使用权重估意见。
三宝搬着凳子靠过来。
“多少？”
“自己看。”
专业术语看得慢，他便用手指一行行找数字，报告综合了土地出让价格、道路规划、港区建设和产业聚集情况，最后给出估值区间。
四千九百八十万元至五千六百万元，中间参考值为五千二百九十万元。
三宝翻回封面，确认日期。
“1989年1月12日，妈，突破五千万了。”
“报告只是估值，成交以后才是钱。”
“已经有人开到五千四百八十万，说明这个估值能落地。”
“所以你准备卖？”
“不卖，有诚意不等于要答应。”
“那该怎么回？”
“留下联系方式，土地不转让，他们要是愿意投资医疗产业，可以谈合作。”
“项目必须跟医疗器械、康复设备或者医药生产有关，控股权留在咱们手里，地产开发不谈，改变用途也不谈。”
温文宁端起杯子。
“你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
“那我能参加下次谈判吗？”
“不能，你得上学。”
“我只旁听，还能写实践心得。”
“老师会先问你为什么旷课。”
三宝把地图折好，仍不肯放弃。
“周末谈，做生意的人听见五千万，周日也能来。”
“你倒了解他们。”
“我了解钱。”
“你才六岁。”
“六岁也认识数字。”
“后面多几个零，不怕算错？”
“所以要复核。”
算盘被三宝拉到面前，上档拨入二十万，下档拨入五千万，珠子来回碰了几次，他重新算完才开口。
“当初总购入成本不到二十万，我按二十万计算，当前价值按五千万计算，是原始投入的二百五十倍。”
“扣掉本金，土地增值二百四十九倍。”
他翻到新的一页，端端正正写下三行字。
深圳土地增值249倍，截至1989年1月。
持有策略，继续持有至少五年。
预估2000年价值，不低于五亿。
“五亿怎么来的？”
“从五千万到五亿，十一年涨十倍，按每年百分之二十四的复合涨幅计算，可以超过五亿。”
“深圳还在建城，人口、工厂、港口和道路都在增加，合适的工业用地却不会跟着人口一起增加。”
“你能保证每年都涨百分之二十四？”
“不能，所以写的是预估，没有写一定。”
“中间下跌呢？”
“继续持有，工厂照常生产。”
“涨得太快呢？”
“仍然持有，除非国家规划调整，或者医疗产业需要换地方。”
“开发商拿两亿来呢？”
“不卖。”
“五亿呢？”
三宝拨算盘的手停了两下。
“先开家庭会议。”
“你的原则就值五亿？”
“原则不卖，价格可以听完，五亿需要尊重一下。”
温文宁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少跟我绕。”
三宝捂住额头，又在本子上补了一句，土地用途、国家医疗产业项目优先，价格不能代替用途。
日期、评估区间和报价来源全部写清后，他合上本子。
温文宁看了儿子几秒。
“你确定你才六岁？”
三宝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妈，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