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检测中心里，空气仿佛都因为那份表格上的名字而凝固了。
沈正远。
这三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明明只是普通的打印宋体，却在温文宁的眼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血液，在一瞬间几乎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是巧合吗？
全国叫沈正远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偏偏，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份需要国宝级专家评审的“岐黄计划”文件上。
而就在不久前，婆婆秦岚才在家宴上，为了给她撑腰，提到了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公，也叫沈正远。
一旁的钱学东教授见她迟迟没有放下笔，只是盯着表格发呆，关切地问了一句。
“温顾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温文宁猛地回过神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着鼓。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指着那个名字，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钱教授，这位沈正远……专家，是哪个单位的？”
钱学东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
“沈老啊，他可是我们国家军医界的泰山北斗！”
“他现在是军事医学科学院的荣誉院士，主管生物化学和药理研究，我们‘岐黄计划’能请动他来做外部评审，也是李振国教授亲自登门，磨了好久才请来的。”
军事医学科学院……院士！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温文宁的脑海里炸开。
她几乎是凭借着末世磨炼出的强大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失态。
她机械地完成了后续的交接手续，和钱学东道别，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怎么会这样？
如果评审专家沈正远，就是她的亲外公沈正远……
那他为什么会在军事医学科学院？
还有，既然他地位如此之高，为什么外婆温予棠当年会孤立无援，被人在医院里活活毒害？
为什么他四十年来，对自己真正的女儿和外孙女，不闻不问？
无数个问题，像一团乱麻，将温文宁的心紧紧缠绕，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回自己的实验室，而是直接发动了吉普车，朝着霍家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当温文宁带着一身寒气和满脸凝重冲进霍家主屋时，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霍正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温文宁没有绕圈子，她走到公公面前，将那份刚刚签过字的文件复印件，直接递了过去。
她的手指，死死地按在“沈正远”那三个字上。
“爸，这个人，您认识吗？”
霍正国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原本严肃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温文宁心焦。
他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对一旁的秦岚说：“阿岚，你先带孩子们上楼去玩。”
秦岚看出丈夫神情的凝重，知道他们有要事要谈，立刻会意，温言软语地带着五个小家伙上了二楼。
客厅里，只剩下霍正国和温文宁两个人。
空气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许久，霍正国才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仿佛是在润湿干涩的喉咙，也像是在组织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要沙哑几分。
“何止是认识。”
“文宁，你坐下。”
温文宁依言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掌心里全是冷汗。
霍正国看着她，那双和霍渊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追忆，有惋惜，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愧疚。
“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刚上战场那会儿，我这条命，就是他救回来的。”
“那时候，他是我们团最年轻的军医，刚从医学院毕业，一腔热血。”
霍正国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四十年的记忆之门。
“他和你外婆温予棠，是在京城大学认识的。一个，是风骨卓然的医学天才；一个，是才情绝代的中文系才女。他们两个，是当年整个京城大学，最耀眼的一对璧人。你外婆主系学的是中药系课，旁听中文系。”
“后来，他不顾家里的反对，毅然从军。而你外婆，也不顾温家的阻挠，放弃了留校任教的机会，嫁给了他这个一穷二白的兵。”
原来是这样……
原来外婆和外公，曾经有过这样一段炽热而勇敢的爱情。
温文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那后来呢？爸，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急切地追问，“他既然是军医，我外婆生孩子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在身边？为什么会任由我外婆……被害死？”
霍正国脸上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他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就在你母亲出生的前一个月，边境战事告急，他所在的部队，作为第一批增援部队，被紧急调往了前线。”
“等他九死一生，从战场上下来，带着满身的军功和伤痕回到京城时……”
霍正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等到的，却只有你外婆冰冷的墓碑，和一个不满一岁，嗷嗷待哺的女儿。”
温文宁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一个满心欢喜、归心似箭的年轻军人，冲回家，想要拥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绝望，该有多么痛苦！
“在那之后，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霍正国的声音里满是叹息，“他脱下了军装，拒绝了所有的荣誉和抚恤，把自己关了起来。再后来，他就进了军事医学科学院，从此隐姓埋名，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四十年来，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把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科研的动力。他现在的地位，都是他拿命，拿后半辈子所有的喜怒哀乐，换来的。”
温文宁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军医、院士、和外婆刻骨铭心的爱情、以及那份痛彻心扉的死别……
她颤抖着嘴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
“所以……爸，您的意思是……”
“这个沈正远院士，他就是……我的亲生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