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的能量是恐怖的。
霍正国一道命令下去,不到四十八小时,一架从南边飞来的军用运输机,就降落在了京城西郊的军用机场。
温大海、刘红梅,还有他们的宝贝女儿温美华,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下了飞机。
一路上,温大海和刘红梅夫妇俩都处于一种飘飘然的兴奋中。
在他们看来,这肯定是出息了的“女儿”温文宁,要接他们来首都享福了!
“看见没?军用飞机!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刘红梅扯着温大海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我就说我们家文宁是个有福气的!以后美华的工作,还有你哥那边的安排,都得靠她了!”
温美华更是得意洋洋,她昂着头,仿佛已经成了高人一等的京城人,心里盘算着怎么让温文宁给她买新衣服,再安排一个比卫生所更体面的工作。
三人被一辆吉普车,直接拉到了霍家大院。
当他们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到院子里气派的建筑和来来往往的警卫时,两眼放光,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哎哟,这可真是大户人家!文宁这丫头,命真好!”刘红梅酸溜溜地念叨着,一边走一边用胳膊肘捅温大海,“你瞧瞧这地砖,这走廊,比咱们镇上书记家气派一百倍!”
他们被领进了主屋的客厅。
一进门,三人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客厅里,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面沉如水的霍正国和一脸威严的霍家奶奶。
旁边,秦岚眼圈泛红,用一种夹杂着憎恶和怜悯的复杂眼神冷冷地看着他们。
温文宁和霍渊,则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表情平静,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霍渊的手,始终搭在温文宁的椅背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这气氛,哪像是迎接亲家?分明就是三堂会审!
“亲……亲家老爷子,亲家母……”温大海搓着手,结结巴巴地打招呼,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刘红梅胆子大些,她强装镇定,脸上挤出菊花般的笑容。
“哎呀,文宁,叫我们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我们,什么都没带就来了。是霍渊有什么事吗?还是孩子们想我们了?”
她说着,就想往温文宁身边凑,做出亲热的样子。
“站住。”
霍正国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刘红梅的脚步顿住了,讪讪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霍正国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对身边的勤务兵点了点头。
勤务兵将一个录音机放在了茶几上,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断断续续,带着临终前的忏悔。
“……是我,是我老婆子猪油蒙了心……我嫌美兰生的是个赔钱货……我看隔壁床那户人家,穿得体面,出手大方,一看就是个金凤凰……我就动了心思……趁着夜里没人,把两个娃的包被,给换了……”
这是张美兰那个重男轻女的婆婆,在临死前几年的录音。调查人员找到了她的另一个儿子,费了很大劲才拿到。
录音机里的声音,像一道道惊雷,劈在刘红梅和温大海头顶。
温大海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红梅的反应却极快,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胡说!这是谁在胡说八道!这是污蔑!我们家文宁就是我们亲生的!”
她指着温文宁,声嘶力竭,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们不能因为看我们是小地方来的,就这么欺负我们!文宁,你快说话啊!你跟他们说,你是我生的!是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啊!”
温文宁看着她拙劣的表演,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在所有人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了刘红梅面前。
“你生的?”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刘红梅的尖叫戛然而止。
“那你告诉我,我曾祖父是京城大学的教授,叫温博简。我外婆是他的独女,叫温予棠。这些,你听过吗?”
刘红梅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前几天,我在部委大楼,遇见了我外婆的挚友,苏老太太。她说,我和我外婆,长得一模一样。”
温文宁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刻刀,一寸寸剐着刘红梅的心理防线,让她无所遁形。
“而你,刘红梅女士,你的母亲叫张美兰。我们找到了当年医院的血型记录存档。你的血型,和温大海的血型,根据遗传学,生不出我这个血型的女儿。”
温文宁的语气始终平淡,却字字诛心。
“需要我,把报告拿给你看吗?”
最后一句,平淡无波,却像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刘红梅的全部伪装。
她“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她隐藏了四十年的秘密,她偷来的人生,在这一天,被撕得粉碎。
温美华也傻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看温文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直沉默的温大海,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是因为真相,而是因为失去了“有出息的女儿”这个靠山而恼羞成怒,指着温文宁,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毒妇!白眼狼!”
他冲上去就要打人,却被旁边的警卫员一把按住,像拎小鸡一样制住,动弹不得。
一场丑陋的闹剧。
霍正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他们闹够了,才挥了挥手,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
“带走。”
两个警卫员上前,一边一个,架起瘫软如泥的刘红梅。
刘红梅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她爬向温文宁,抱着她的腿哭嚎。
“文宁!不!知夏的女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看在我养了你二十年的份上,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娘!都是我娘逼我的啊!”
温文宁低头,看着这个偷走了自己母亲人生的女人,眼神冷漠得像千年的寒冰。
“你享受我母亲的家世,住着我外祖父的房子,花着我外祖父的钱,心安理得地过了四十年。而我的母亲,却因为思念亲生女儿,郁郁而终。”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她轻轻抬脚,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挣脱了刘红梅的手。
“养育之恩?你们温家是怎么对我的,需要我一件件说给你听吗?是把我卖给傻子,还是眼睁睁看着温美华抢走我的一切?”
“送她去该去的地方,接受法律的制裁。这是她,欠我母亲的。”
刘红梅绝望地看着她,最后被警卫员强行拖了出去,哭嚎声渐行渐远。
温大海和温美华也被一并“请”了出去,等待他们的,将是组织的进一步审查和处理。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秦岚快步走过来,将身体微微发抖的温文宁轻轻揽入怀中,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都过去了,好孩子,都过去了。”
温文宁靠在她的肩头,紧绷了多日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是啊,都过去了。
属于温大海和刘红梅的时代,过去了。
霍正国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与温予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眼神复杂,既有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和沉重。
他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不仅像予棠,”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更像他……那个执拗的家伙。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他口中的“他”,是谁?温文宁心中一动,但此刻,她有更想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向霍正国,目光清亮而坚定。
“爸,我想去看看……我母亲留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