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漂了小半个时辰才稀下去。云澈一直没有收灯,灯罩烤得烫手,他换了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按在船舷上,底下的木头又湿又冷,全是溅上来的海水。
笼子里那东西扑到后来没了力气,整个人挂在铁条上,脸还冲着西边。笼子外头吊着一只巴掌大的砂囊,是暗鸦从京都起就挂上去的,吊着它一口气不断。零从舱里钻出来,那条断臂用白布兜在胸前,站到他身后看了一阵黑水,没有问花瓣的事,只说桅杆上了望的喊了两回,前头有船。
“几条?”
“一条。小的,没点灯。”
船老大已经跑到船头去了,扯着嗓子叫水手把帆收低、舵往北打,想绕开走。西路那条船是怎么没的,码头上人人都听说了,截船的人身上没有旗号,砍人的时候不出声。云澈让人把他拉回来,舵不许动。片冈带着五个还端得动枪的线列兵趴到右舷,燧发枪架在船舷上,火镰一个一个扳开,枪口对着前头那一小片更黑的地方。
那条船来得很慢。桨下水几乎听不见响,桨叶上想来是缠了布。它在一箭开外停住,就停在那里,随着浪头一起一伏,船上的人不喊话,也不打灯。
片冈回过头来,一只独眼在暗里眨了一下,等他开口。云澈还没说话,黑里嗖的一声,一样东西钉进了头船的桅杆,离了望的脚底板不到一尺。了望的吓得险些从桅杆上溜下来。零单手攀上去,把那东西拔下来,递给云澈。是一枚苦无,柄尾缠着黑白两色的细麻绳,打的是一个死结,跟翠云宫禁区横梁上那枚一模一样。
“放绳梯。”云澈说。
小船贴上来的时候,片冈的枪口一直没有放下。绳梯晃了几晃,一个人影顺着船身翻上甲板,落地没有声音。一身黑衣叫海水泡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拿布条扎死,发梢往下滴水。暗鸦里有人低低叫了一声“服部大人”,又赶紧把嘴闭上。
零站得最近。她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停了半步,眼睛落在他胸前那团白布上。
“谁?”
“底下那个。”零说,“他出来的时候,我离他一步。”
“一步还让他走了。”
零没有接这句话,把那条好胳膊背到身后去,往边上让了让。暗鸦的人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头一回见他在谁跟前让路。
云澈往前走了两步,举灯要照她的脸。服部半藏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头偏到一边去,偏得极快,好像那盏灯是一块烧红的炭。
他把灯放低了。从前她进一间屋子,头一眼先看灯。看灯挂在哪里,影子往哪边落,门在影子的哪一头,这是伊贺人的规矩,他在翠云宫看了三年。现在她背对着灯站,眼皮垂着,眼睫上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
船底下的橹声又响了。云澈走到船舷边往下看。小船已经掉了头,摇橹的是个老人,背驼得几乎贴到橹把上,一张脸干得跟树皮一样。灯光扫过去,老人的眼睛没有眨,两只眼珠子是白的,蒙着一层灰翳。他侧着耳朵听水声摇橹,橹一下一下落得极匀,那条小船朝着来的方向滑出去,一会儿就融进了黑里。
“南城庙里给你匣子的,是他?”
“是。”半藏说。
“他看不见。”
“看不见日头,四十年了。”
零已经把暗鸦的人赶开,片冈也带着线列兵退回舱口,只剩几个水手远远地收索,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瞟。云澈把灯挂到桅杆背后,那一片光就落到了船的另一边去。他往船头走,半藏跟在后头。甲板上横七竖八堆着缆绳、水桶、腾空的麻包,水手们白天走都要绊上几跤,她在暗处一路走过去,脚底下一样东西也没有碰着。
船头风大,云澈背靠船首的木桩站定,她在三步外停下,要跪。
“甲板上都是水。”他说。
她还是跪了,一只膝盖压进一滩积水里。
“北门那半截纸条,”云澈问,“另外半截呢?”
“给了二道门上守着的一个暗鸦,叫他跑北门。”
“二道门那个,天亮以后找着了,在匠营后头的井边上。”
半藏跪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说:“是属下挑错了人,他腿脚不够快。”
“是朕把腿脚快的都派去了北门。”
她抬了一下头,没看他的脸,看的是他的左手腕。那根发绳在他腕子上缠了三道,他自己低头看都要找一找,她在这样的黑里一眼就看见了。
“武田家那个丫头?”
“渠桥上断后。”
半藏没有再问。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木盒,巴掌大,漆黑,四个角包的铜已经磨得发亮,托在手上递过来。云澈接过来打开,里头一层压一层塞满了极薄的桑皮纸条,卷得跟线香一样细。他展开一条,上头没有字,全是针尖大的墨点和短横,有的地方点子挤成一团,有的地方一整条都是空的。纸条底下压着一只拇指粗的小瓷瓶,瓶口的蜡封揭开过,又拿指头按了回去。
“这是什么?”
“账。”半藏说,“伊贺记砂的账。哪一年,哪条脉动了,砂往哪边走,走了多少。三百年,一代一个人记,记到那个摇船的,就没有下一代了。”
她伸过一根指头,按在他手里那张纸条上点子挤成一团的地方。“这一团是北海。那一年砂往南走了一整个冬天,走得跟开了闸一样。”
“哪一年?”
“账上只记砂,不记人。”半藏说,“那位老人家说,那一年幕府往北海派了三回船,头一回去的是大将军本人。”
云澈把那张纸条卷回去,卷得很慢,塞回原来的位置。源赖信那年去北海做什么,京都没有一本册子记过,他查过。
“砂在地底下,拿什么记?”
她抬手指了指那只瓷瓶。
“砂露。提过的砂磨成细粉,泡进鲸油里,滴进眼睛。滴过的人,夜里看得见砂——地底下的、水底下的、淬进人身上的,都会发光,跟坟地里的鬼火差不多。砂堆着的地方亮,砂走的地方,光也跟着走。”
云澈拿起瓷瓶,对着桅杆后头漏过来的那点光晃了晃。瓶里的油剩得不多,挂在瓶壁上,暗黄发浑,凑近了闻得到一股硫气。
“白天呢?”
她没有马上答。船头劈开一个浪,碎沫扑上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白天看不见日头。”她说,“滴一回,暗一层。”
“你滴了几回?”
“三回。”
云澈把瓷瓶握在手心里。“头一回在哪里?”
“南城庙里。”半藏说,“那天晚上我看见翠云宫底下有一条线,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从城外的水网一路往宫里走,走到最底下那间囚室就不走了。有人一直在往里头送砂,送了不是一天两天。第二夜再滴,北门外头压上来的那一大片,身上的光是稀的、散的,真正亮得扎眼的一小撮,在城底下,在水里。”
“所以北门是饵。”
“是。可属下白天认不得路,天擦黑才摸进宫,禁区上头的人已经调走了一半。纸条撕成两截,一截钉在囚室梁上,零下来巡查的时候会抬头;一截交给二道门的暗鸦。然后属下下了水网去堵口子。”
“堵住了?”
“堵错了口子。”
云澈没有说话。她跪在那里,海水顺着衣摆往下淌,淌进甲板的缝里。她在水网里摸黑找了一夜,找错了口子,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眼前是白茫茫一片,那一夜宫里烧成什么样子、匠户从哪条道被拖走,她是靠耳朵听出来的。这些她一个字没提,他也就没有问。
“后来这几天呢?”
“跟着花走。”半藏说,“天一黑,那位老人家摇船,属下看水底下。花是从城外水网里漏出来的,顺着河出海,一路往西,一夜比一夜多。跟到濑户口,属下不敢再往前了,掉头回来等陛下的船。”
“怎么不敢?”
“商会那条船,是在那里没的。”她说,“陛下的船,明天夜里也要从那里过。”
云澈把瓷瓶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她不用把话说完:明天夜里过濑户口,船头得站一个看得见水底的人,那就是第四回。
这笔账他一息就算得清。线列剩十三个人,钢料没有了,船是赊来的,船底下漂着的东西比船走得还快,前头那道海口吞过一整船砂和二十七个伙计。这时候船头多一双看得见水底的眼睛,抵得上一百杆枪。他要是说不许,今夜就得拿三条船、一百多口人去赌濑户口底下什么也没有。他从来不做这样的赌。
他把瓷瓶递还给她,递到半路,手停住了,瓶子还攥在他掌心里。
“再滴一回,白天还剩多少?”
“还能分得清门在哪一边。”
“再往后呢?”
半藏没有答。她伸着手等,等了一阵,他把瓶子搁到她手心里。她五根手指一合,把瓶子攥紧揣回怀里,快得像是怕他反悔。
“滴以前,先来告诉朕。”
“是。”
头一条船的舱门吱呀响了一声。清雪那间舱没有点灯,门开了一道缝,里头的声音不高:“是半藏?”
半藏站起来,往舱口走了几步,在门外停住。
“皇后。”
“进来说话。”清雪说,“里头黑,用不着挡眼睛。”
半藏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云澈没有跟过去,站在船头,舱里的话听不清,隔着门板只漏出低低的两三句。一炷香过去,半藏出来了,走到他跟前,这一回没有跪。
“皇后问属下的眼睛,属下说没事。”
“她信了?”
“没有。”半藏停了停,“皇后脚底下搭着陛下那件斗篷。”
说完这一句,她就退开了,退到三步开外,脸朝着海。云澈看了她一眼,那张脸在黑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海面上浮起一层灰白。半藏从怀里扯出一条黑布,绕着眼睛缠了两道,在脑后打了一个死结,跟苦无柄上那个一样。云澈看着她缠,没有出声。
日头冒出来以后,她要下底舱去。从船头到舱口这段路,她夜里走过两回,头几步还稳,走到一半,脚尖碰上了一只水桶。她停下来,伸手往旁边摸,摸着了船舷,顺着船舷一点一点往前挪。云澈在翠云宫看了她三年,从来没见过她伸手摸路。
他走到她前头,把横在舱口的一盘缆绳踢到边上,缆绳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湿印子。他又伸出手,想去托她的胳膊肘,手伸到半路,她已经摸着了扶梯的木栏,他那只手就悬在那里,悬了一会儿,收回来揣进了袖子。
零在桅杆底下看着,把脸扭开了。半藏下了两级扶梯,又停住,蒙着黑布的脸往上仰,朝着有光的那一边。
“陛下。”
“说。”
“那些花一路往西漂,漂到四国北岸就沉下去,一片也不往别处去。”她说,“在濑户口那一夜,属下往南看,隔着好几重山,黑里透出一道光来。四国那座火山底下有一条砂河,亮的,活的,一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