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羽翼划破京都上空的阴云。
信鸽穿过层层叠叠的歇山顶,精准地落入征夷大将军府邸的后院。粗糙的双手捉住鸽子,解下绑腿上的竹筒。
蜡封完好。
京都,翠云宫以北,幕府将军居所。
大广间内,地龙烧得很旺。源赖信靠在整张白虎皮铺就的大椅上。五十岁的年纪,两鬓夹杂着几缕灰白,但那具躯体依旧如铁塔般雄壮。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大小的流金砂原石,粗糙的石皮在指腹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厅中央,两名武士正手持真刀交锋。刀刃碰撞,火星四溅。
源赖信看着其中一名武士被砍中肩膀,鲜血染红了练功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障子门外传来急促的木屐声。
门拉开一条缝,密探总管膝行而入。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双手高高托起那枚拆开的竹筒。竹筒旁,放着一小卷染血的丝帛。
“主公,西国八百里加急。”
大厅里的比斗停了下来。两名武士垂下刀,跪伏在地。
源赖信招了招手。近侍接过丝帛,恭敬地递到他手里。
他展开丝帛。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核桃摩擦的声音停了。
大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跪在地上的密探总管把头死死磕在榻榻米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源赖信捏着丝帛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毛利重纲,被斩首。”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毛利家全族尽灭。长门水师易帜。西国六十七座铁矿,全数悬挂十六瓣菊纹旗。”
咔嚓。
两枚流金砂原石在源赖信掌心碎裂。
金色的碎屑顺着指缝簌簌落下,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源赖信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半个厅堂。他没有看那个报信的密探,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名刚刚获胜的武士。
武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刀给我。”
武士双手托起带血的太刀。
源赖信握住刀柄,手腕猛地一翻。刀锋划过一道半圆,切入武士的脖颈。
头颅滚落,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绘着青松白鹤的屏风上。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软倒在地。旁边受伤的武士吓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源赖信丢下卷刃的太刀,踩过地上的血泊。
“把柳生宗道,还有所有在京的家老,全给我叫来。”
半个时辰后。幕府议事厅。
十二名核心家臣分列两侧。那卷染血的丝帛在众人手中传阅。
“黑龙商会截断了毛利家的银钱周转,长门水师被内部策反。”幕府首席家老柳生宗道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环环相扣。毛利凛那个女人竟然败得如此彻底。”
“那个被圈养的废物,去了西国不到半月。”源赖信站在瀛洲堪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长门国的位置,“毛利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三千水军,六十七座矿山,就这么落到了他的手里!”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西国一旦脱离掌控,海上贸易的通道便会落入皇室之手。”源赖信拔出腰间短刀,猛地扎在地图上,“到时候,那些外样大名便会如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上来。幕府的根基,就断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传我军令。”
十二名家臣齐刷刷俯下身。
“急调出云、备前、播磨三藩。”
“出云大名尼子经久,出兵一万五千,封锁西国北面山道。”
“备前大名宇喜多直家,出兵两万,陈兵吉备高原。”
“播磨大名赤松政则,出兵一万五千,截断濑户内海东侧航道。”
源赖信拔出短刀,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半圆,将西国死死圈在其中。
“五万联军,十日内集结完毕。由柳生宗道持我佩剑,挂帅出征。”
柳生宗道直起身,重重顿首。“臣领命。不知主公要将西国打到何种地步?”
源赖信走到柳生宗道面前。
“我要西国寸草不生。那个所谓的御门,连同他身边的所有人,全部挫骨扬灰。把他的头颅带回来,悬在京都的城门上。”
马蹄声踏碎了京都的夜色。数十骑背插蜈蚣旗的传令兵,冲出幕府大门,朝着三个方向狂奔而去。
出云国,月山富田城。
白发苍苍的尼子经久看完幕府的军令,将其投入火盆。火舌吞噬了带有源氏家徽的信纸。
“开军械库。”老者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铁锈味,“发足轻备甲。告诉下面的人,这次去西国,抢到的钱粮女人,全归他们自己。谁能斩下御门首级,赏黄金千两,赐名刀一口。”
城外的校场上,一万五千名出云士卒开始集结。长枪如林,战马嘶鸣。铁甲碰撞的声音连绵不绝。
备前国,冈山城。
宇喜多直家正擦拭着一柄火绳枪。大乾走私来的新式火器,枪管在牛油的擦拭下泛着幽蓝的光。
“两万大军。”他吹去枪管上的灰尘,“源赖信这次是真的急了。”
“父亲大人,我们真的要倾巢而出?”一旁的年轻武将低声问。
“幕府的军令。”宇喜多直家举起火绳枪,瞄准窗外的飞鸟,“西国的流金砂矿,我也眼馋很久了。通知火器营,带上全部的弹药。用大乾的火炮,轰碎那个小皇帝的骨头。”
播磨国,白鹭城。
赤松政则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战船。
“长门水师虽然易帜,但他们刚经历内乱,军心不稳。”赤松政则指着海面,“封锁航道,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西国。切断他们大乾的补给线,饿死他们。”
三路大军,宛如三张巨大的钳子,从东、北、海三个方向,同时向西国合拢。
五万兵马。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讨伐,这是一场倾尽国力的绞杀。
大军过境,沿途的村庄被洗劫一空。征用的粮草堆积如山,民夫的哀嚎声在泥泞的道路上回荡。沉重的攻城锤压出深深的车辙。
漫山遍野的足轻穿着破烂的具足,游走在干枯的农田间。骑马武士在阵前狂奔,鲜红的母衣在风中鼓胀。
黑压压的军队遮蔽了地平线。刀枪反射的寒光交织成一片铁幕。
长门国,天守阁。
云澈坐在书案前。案头摆放着三封刚刚送达的急报。
服部半藏跪在阴影中。
“出云尼子家,距此不足三百里。先头部队已越过赤名峠。”
“备前宇喜多家,沿山阳道快速推进,距边境不到两百里。”
“播磨水军封锁了濑户内海。商船出不去,大乾的补给进不来。”
半藏语速极快,报出这串致命的数目。
北条美代子站在书案侧面,脸色煞白。她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青。
“主上,五万人。”美代子声音发颤,“西国目前能战之兵,只有刚刚整编的长门水师三千人,加上您的随行护卫不足五千。兵力悬殊十倍。各大钱庄的掌柜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城里的商贾都在往外逃。”
她咽了一口唾沫。
“矿山上的役夫也开始骚动。如果幕府大军兵临城下,那些被强编入营的原毛利家武士,必定会临阵倒戈。”
毛利凛依旧穿着那件素白小袖,跪坐在角落里。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云澈。左臂的白布渗出一丝猩红。
云澈伸手拿起桌上的红泥印盒。
指尖拨弄着里面粘稠的朱砂。
地平线的尽头,升起第一道黑色的狼烟。
凄厉的法螺声撕裂了风声,由远及近。连绵不绝的号角穿透厚重的城墙,钻进天守阁。
云澈拿过一块干布,一点一点擦去指尖的红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