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门合拢,将外面震天的喊杀声隔绝成沉闷的嗡鸣。
黑暗瞬间吞噬了视线。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云澈身体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脊椎深处的灼烧感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搅动,那是强行引动规则之力的代价。在这个低武世界,靠几面回音壁制造出那种规模的“神罚”,他的身体几乎透支到了极限。
一只冰凉却颤抖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肘。
橘半夏身上那股常年熏染的檀香味道混合着冷汗的咸腥味钻入鼻尖。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伊势神宫斋王,此刻扶着他的动作僵硬而慌乱。
“这边走。”云澈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没有甩开橘半夏的手,反而将身体的重量压了一半在她身上。
甬道向下倾斜,空气湿冷,带着一股陈年腐木的气息。
橘半夏踉跄地扶着他,丝绸祭袍的下摆拖在粗糙的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云澈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惊肉跳。
“源赖信正在砸门。”橘半夏听着头顶传来的沉闷撞击声,牙齿忍不住打颤,“这道石门撑不了多久。这里没有出口,陛下,我们是把自己关进了坟墓。”
“坟墓还是神坛,取决于活下来的人是谁。”
云澈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借着咳嗽的动作,手指顺势扣住了橘半夏的手腕脉门。
那里的脉搏跳动得像受惊的兔子。
行进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间圆形的地下石室。四壁凿出了无数个壁龛,里面摆放着早已干枯的油脂灯。正中央,是一座与其说是神像,不如说是一块巨大而粗糙的原石。
这块石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上面缠绕着数十条粗大的注连绳,绳结之间插满了白色的御币。
这就是瀛洲皇室历代供奉的“国津神”本体。
云澈推开橘半夏,踉跄着走到原石前的供桌旁。他没有行礼,而是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摆放贡品的漆红木案上。
“点灯。”他下令。
橘半夏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神案上、毫无敬畏之心的男人。那可是历代御门都要跪拜的圣物,他竟然坐了上去。
“还要我重复第二遍吗?”云澈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橘半夏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到墙边,用颤抖的手指引燃了火折子。
噗、噗、噗。
一盏盏油灯亮起,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却让石室内的阴影变得更加狰狞。那块黑红色的原石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一张扭曲的人脸,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橘半夏背靠着石壁,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
“外面……那些雷声,还有那个声音……”她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头一路的恐惧,“真的是神罚吗?”
作为侍奉神明三十年的斋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神迹的虚无。但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那种震碎人心的声浪,绝非人力可为。
云澈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如果我说是,你会更安心一点吗?”
“我想知道真相。”橘半夏死死盯着他。
“真相往往很无趣。”云澈随手将脏了的手帕扔在脚下,“那个铜筒叫‘雷音具’,利用的是声波在特定弧度墙面的反射叠加原理。至于那些让战马发疯的声音,是因为马的耳朵比人尖,我在里面加了一段人听不见的哨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不是神力,是知识。”
橘半夏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空白。
她奉献了一生的信仰,她敬畏了一辈子的神威,竟然只是几块铜片和几道回音壁的把戏?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那种威压,那种让人想要跪下的恐惧……”
“让人下跪的不是声音,是他们心中的奴性。”云澈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他身体前倾,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妖异而俊美。
“橘半夏,你也想跪下,对吗?”
橘半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身子:“我是伊势斋王!我体内流着圣血!”
“圣血?”云澈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石室里格外刺耳,“不过是血里带了点旁人没有的杂气,遇上某些矿石就起反应罢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能在那块石头前看到‘幻象’。”
他指了指身后的黑红原石。
“那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带毒。你们所谓的通灵,不过是中了毒之后眼里生花、脑子发昏。”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橘半夏的心防上。
她引以为傲的血统,她高贵的身份,她与神沟通的能力,在云澈嘴里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名词。
“不……别说了!”橘半夏捂住耳朵,身体顺着墙壁滑落。
头顶的撞击声越来越大,甚至有细碎的石粉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源赖信就要进来了。
死亡的阴影和信仰的崩塌双重夹击,让这位平日里端庄雍容的贵女彻底崩溃。
“源赖信进来了会杀了我们……”她带着哭腔喊道,“你的那些戏法挡不住他的刀!”
“我的戏法挡不住,但你能。”
云澈从神案上跳下来,脚步虽然虚浮,却一步步逼近橘半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斋王,伸出一只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手指冰冷,触感粗糙。
“看着我。”
橘半夏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源赖信不敢杀你。杀了斋王,他就彻底站在了整个瀛洲信仰的对立面。他需要你,需要你走出去,指着我的尸体说我是伪神,说我是亵渎者。”
云澈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停在她脆弱的喉咙处。
“你可以选择和他合作。只要你现在大声喊叫,或者等他破门而入时扑向他,你就能保住你的荣华富贵,继续做你高高在上的斋王。”
橘半夏的瞳孔剧烈收缩。这确实是一条活路。
“但是,”云澈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诱惑,“你甘心吗?”
“甘心继续对着一块有毒的石头磕头?甘心继续做幕府摆在神台上的吉祥物?甘心看着那个把你当工具的老男人,踩着你的尊严登上高位?”
云澈松开手,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还是说,你想看看真正的‘神迹’?不是那种声光魔术,而是能够改天换地、让这腐朽的瀛洲彻底翻过来的力量?”
轰!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一块碎石砸落在两人中间。石门已经被砸开了一道缝隙,隐约能听到源赖信暴怒的吼叫声。
时间到了。
橘半夏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面色惨白,嘴角还带着血迹,摇摇欲坠,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在那里,身后那块黑红原石成了他的背景。
他刚刚亲手砸碎了她的神,现在却又把自己立成了新的神。
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是对毁灭的恐惧,也是对未知的渴望。
她不想死。更不想像个傻子一样继续被蒙在鼓里。
橘半夏慢慢地动了。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祭袍,双手交叠在额前。
然后,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密室里,在那块见证了无数代御门登基的原石面前,她缓缓弯下腰。
膝盖触碰到冰冷的石板。
额头贴上手背。
这是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不是对着神像,而是对着云澈。
“请陛下……教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云澈看着脚下匍匐的女人,绷了半夜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丝。但他没有去扶她,此刻的仁慈就是对权力的背叛。
“记住这个姿势。”云澈冷冷地说道,“从今往后,你的膝盖只能为我而弯。”
“是。”橘半夏没有抬头,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这一刻,那个圣洁的伊势斋王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云澈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宗教匕首。
上方的撞击声停止了。
紧接着是沉重的摩擦声——石门被强行撬开了。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亮照进了幽暗的甬道,将几个拉长的人影投射在石室的墙壁上。
“在这里!”
“抓住了!他们在下面!”
几名身穿赤红具足的武士率先冲了进来,手中的太刀闪烁着寒光。紧随其后的是那个戴着鬼面具足的高大身影。
源赖信一把推开前面的护卫,大步跨入石室。
他浑身是血,那是他自己士兵的血。鬼面具下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站在神案前的云澈。
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橘半夏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狂笑。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底牌?躲在女人的裙摆下面?”
源赖信抬起沾满鲜血的长刀,刀尖直指云澈的鼻尖。
“装神弄鬼的小畜生,你的戏唱完了。现在,谁还能救你?”
数十名赤备队精锐涌入石室,将狭小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刀刃组成了一道钢铁丛林,所有的杀气都锁定在那个白衣胜雪的年轻人身上。
橘半夏感到一阵窒息。她想站起来挡在云澈面前,却被云澈按住了肩膀。
云澈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面对源赖信那足以劈山裂石的一刀,面对这必死的绝境,云澈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笑了一下。
“源大将军,你是不是觉得,这就赢了?”
云澈一边说着,一边将手缓缓伸进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源赖信眼皮一跳,本能地握紧了刀柄,全身肌肉紧绷。这小子邪门得很,难道还有什么机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云澈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卷冰凉的卷轴。
那是他前世带来的记忆,也是这方世界从未见过的文明碾压。
云澈的手腕轻轻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