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了一下。
原本笔直向上的火苗像是被谁掐了一把,猛地向左歪斜,随即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云澈盘腿坐在朱漆木箱前,手里正攥着一件大红色的蹙金绣孔雀纹嫁衣。这是源赖信送来的,三日后要穿在源清雪身上的东西。
“好绸子,真是好绸子。”
云澈一边嘟囔着,一边把脸埋进那堆冰凉的丝绸里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大将军真是朕的股肱之臣,连内衣的料子都想得周全。小林,你瞧这绣工,京都城里的绣娘怕是把眼睛都缝瞎了吧?”
屏风外候着的小林内监缩着脖子,牙齿打着架:“大……大人说的是。大将军对大人,那真是……天大的恩典。”
云澈哈哈大笑,随手将那件价值千金的嫁衣扔在地上,转过头,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刀。
那是武士自裁用的胁差。
“哐当”一声,短刀被他随手扔在桌上。
就在短刀落地的瞬间,那道投射在纸窗上的影线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衣袍摩擦声,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凝固了。一道漆黑的影子从纸窗的缝隙中滑入,像是一团融化的墨水,沿着墙角的阴影迅速攀爬,最后停留在房梁的阴影处。
云澈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常年在战场上形成的、对死亡的生理性直觉。
他知道,那柄名为“服部半藏”的快刀,此刻正悬在他的头顶。
云澈像是浑然不觉,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拎着一壶还没开封的清酒,晃荡着走到窗边。
“关东大旱,京都闹匪。”云澈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虚浮的醉意,“大将军却还有心思给朕送这些劳什子。他杀的人够多了,多到这酒里都有血腥味。”
他猛地拍开酒坛,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溅了一身。
“你说,是不是?”
他突然转头,看向屋顶的一角。
死寂。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只要再多一粒灰尘落下,就会彻底崩断。
下一瞬。
“噗”的一声,云澈面前的蜡烛彻底熄灭。
一抹冷冽的金属光泽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犹如毒蛇吐信,直取云澈的咽喉。
云澈没有躲,反而像是站不稳一般,身子向后一仰,“砰”地撞在了身后的木箱上。
冰冷的刀尖贴着他的喉管滑过,割断了几缕黑发,带起的劲风扫得他皮肤生疼。
“谁!”小林在外面惊叫一声。
“滚出去!”云澈嘶吼道,声音里透着被惊扰后的狂乱,“谁也不准进来!朕在跟先祖对饮,滚!”
外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云澈感觉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下巴。
是刀锋。
刀身很窄,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尸臭与铁锈混杂的味道。
一个全身裹在黑衣中的纤细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她戴着铁制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如寒潭般死寂的眼睛。
伊贺之首,服部半藏。
“将军让我来看看,御门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她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云澈低头看着那截刀尖,眼神迷离地笑了笑,伸手竟然想去摸那冰冷的铁面具。
“手,还是刀?”云澈含糊不清地呢喃,“你是大将军的第几个影子?朕数数……一个,两个……不对,影子是不应该有名字的。”
半藏的刀尖向前送了一分。
一抹殷红顺着云澈的脖颈缓缓流下,渗进了他洁白的领口。
“说话。”半藏冷声重复,“或者死。”
云澈像是被吓到了,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背后的手死死抓着木箱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死?死好啊。”云澈突然疯疯癫癫地笑起来,凑近了那张铁面具,喷出的酒气直扑对方的眼帘,“外面那些赤备武士想让朕死,大将军想让朕死,连还没进宫的清雪姬,大概也想让朕死。你既然是影子,杀个废人,需要犹豫吗?”
半藏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波澜。
那是极难察觉的迟疑。
作为一个从小被剥夺了名字、情感和自我的杀戮机器,她的世界里只有“执行”两个字。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刀锋抵喉时,竟然没有恐惧。
不,他有恐惧,他的身体在发抖,手心在出汗,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种让她心惊的宁静。
那种宁静,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你杀过很多人。”云澈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诱捕式的沙哑,“但我猜,从来没有人问过你的名字。大将军叫你什么?‘喂’?还是‘那把刀’?”
抵在下巴上的刀尖微微颤了一下。
极其细微,但在这种距离下,对云澈而言就像地震一样明显。
“住口。”半藏的声音多了一丝生涩。
“他们让你来试探我,成功了又怎样?失败了又怎样?”云澈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成功了,你继续回阴影里当刀;失败了,你就是那个没用的残次品。半藏,影子的命,甚至不如地上的泥水。”
“别说了!”
半藏手腕一翻,刀柄重重地击在云澈的颈侧。
云澈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在那堆大红嫁衣上。
半藏站在黑暗中,握刀的手竟有些僵硬。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对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看起来确实被吓得不轻,但最后那几句话,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她那层早已麻木的皮囊。
“影子……没有名字。”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一队巡逻的赤备武士走过,甲胄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半藏收刀入鞘,动作比来时慢了半分。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件被云澈扯乱的嫁衣,眼神在金色的孔雀图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身形一晃,消失在漆黑的房梁之中。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原本昏厥在嫁衣堆里的云澈,慢慢睁开了眼。
他眼底的迷离与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血迹,指尖粘稠的触感让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一刀,终究是没扎下去。
对于一个连自我都舍弃的死士来说,只要产生了一丝一毫对“命令”之外的思考,这件兵器,就已经裂开了缝隙。
云澈从地上坐起来,随手捡起那柄装饰华丽的胁差,在指尖把玩。
“三日。”
他轻声念道,目光穿过黑暗,看向寝殿的大门。
那外面,赤备武士的火把还在燃烧。
云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隙。
京都的方向,乌云低垂,隐约有雷声滚过。
他将那口装满幕府物资的木箱踢开,任由那些珍贵的绸缎散落一地。
一只通体漆黑的飞蛾从阴影中扑出,绕着最后一点余烬疯狂拍打翅膀。
云澈伸出手,在那飞蛾即将触碰到火星的瞬间,两指一掐,将其碾碎在指尖。
“去传旨。”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朕的身体好多了。大婚的礼仪,按最繁琐的那一套来。”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吹过长廊的呜咽声。
云澈重新坐回阴影里,低头擦拭着指尖的黑灰。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铜锣。
清脆的响声传进寝殿,一声,两声。
云澈将那件被血污渍了的白色狩衣脱下,丢进了一旁的炭盆。火苗遇绸即燃,火光映照出他胸口一道陈旧的伤疤。
那是他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也是他在这里唯一的真实。
他看着炭盆里的灰烬翻滚,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渊。
三日后。
那场注定要染血的婚礼,即将拉开帷幕。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极其黯淡的鱼肚白。
云澈合上眼,在灰烬彻底熄灭前,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榻榻米上。
风从窗缝灌进来,卷起地上一角大红色的绸缎。
原本驻扎在宫门外的赤备武士,已经开始更换新一轮的岗哨。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有节奏地回荡在青砖地上。
云澈听着那脚步声,缓缓捏紧了拳头。
在那堆翻乱的物资深处,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被风吹开了一角,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京都各大势力的分布图。
而那张图的中心,赫然插着一根黑色的发簪。
那是刚才半藏离去时,被刻意留下的,还是不小心掉落的?
云澈没有去捡。
他翻了个身,彻底隐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整座京都,此刻都在沉睡。
唯有那巨大的“源”字旗,在风中发出如同低吼般的烈烈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豪华、挂着白幔的牛车,正顶着晨雾,缓缓向着翠云宫的方向驶来。